大巴山的夜风吹过鸡山梁,带着松针的清苦。张献忠的营帐扎在山坳里,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腰间的宝刀,刀鞘上的铜环在火光里跳着碎影。“八大王,进四川,贫民百姓见青天。”山脚下传来百姓的歌谣,他捏着旱烟杆的手顿了顿,烟锅里的火星落在脚边的草上,烫出个黑印。
这夜他巡访民情,带着三员部将翻过山梁。田埂上的野草长得比人高,去年的稻茬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排排断齿。“可惜了这片天府之国。”部将李虎咂着嘴,他的狼牙棒在腰间晃悠,“都被那些狗官刮成了穷山。”
转过一道弯,一间茅屋在月色里显出轮廓。门半掩着,张献忠推门时,门板“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咳嗽。屋里空荡荡的,只有草堆上躺着个老汉,颧骨凸得像山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呻吟。
“谁?”老汉的声音干得像晒裂的泥。
“大伯,我们是盐商,想借个歇脚处。”张献忠把披风往肩上紧了紧,他故意压粗了嗓子,口音里带着点陕西味儿。
“我这屋窄,茎儿还没回,没人伺候。”老汉话音未落,门外窜进个青年,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的手里攥着个破碗,碗里盛着两把碎米。“爷爷,我讨到米了,给您熬点汤。”
老汉却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别熬!郝老财的生日快到了,那鸡还差三两才够五斤,拿米去喂鸡!”
青年的眼泪“吧嗒”掉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张献忠心里像被狼牙棒捣了一下,他按住青年的肩:“小哥,这郝老财是啥来头?”
青年抹了把泪,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他儿子是兵部尚书的亲信,霸占了三个县的地。每年过好几次生日,逼着我们送礼,鸡要五斤重,少一两就扒房牵牛。”
张献忠从怀里摸出锭银子,塞到青年手里:“先给大伯治病,鸡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跨出门时,月光照在他脸上,刀疤在眉骨处泛着冷光。
三天后,缙县城里张灯结彩。郝老财的庄园外,送礼的百姓排着长队,每人手里都提着鸡,秤杆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张献忠和李虎等人挑着盐担,混在人群里,每人胳膊下夹着只肥鸡——那是用银子从农户手里买来的,足有六斤重。
庄园里的宴席摆得蹊跷。走廊到大厅排满了桌子,每张桌上都放着面大铜镜,磨得亮闪闪的,唯独大厅正中那桌铺着红绒毯,镜台被撤了去。张献忠找个角落坐下,旁边的庄稼汉悄悄拽他的袖子:“等会儿看镜子,照出啥就装着吃啥,千万别错了。”
晌午过了一个时辰,郝老财才带着一群官绅从后厅出来。他穿着锦缎马褂,肚子挺得像面鼓,一落座,厨师就流水似的上菜:红烧肘子油光锃亮,清蒸鱼翘着尾巴,燕窝羹盛在描金碗里。官绅们划拳喝酒,笑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直掉。
可百姓桌上,连碗水都没有。有人饿得直咽唾沫,却不敢吭声,只死死盯着桌上的铜镜。镜里映出端菜的丫鬟,众人就端起空碗,假装扒饭;镜里照出斟酒的小厮,众人就仰起脖子,做出喝酒的模样,喉咙里发出“咕咚”的空响。
李虎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好几次想掀桌子,都被张献忠按住了。直到日头偏西,郝老财打着饱嗝起身,百姓们才拖着灌了一肚子空气的身子,假装满足地抹嘴离去。
归途上,秋月升得正高,像个银盘挂在天上。张献忠突然停住脚,眼里闪着光:“有了。”他叫人在客栈门口挂起块布幡,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出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