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重地覆盖着重庆黄山。
官邸深处,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后,空气凝滞。
坐在上首的,是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委员长。
他背靠高背椅,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目光低垂,落在面前一份未打开的卷宗上。
桌边的人,皆是心腹与股肱。
有掌管党务组织的陈先生,有负责军事指挥的何总长,有执掌情报特务的戴局长,还有主管财政联络的孔院长。
此外还有三位特意从前线或要地召回的将领,他们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黯淡。
这是一次不存在于任何正式记录上的会议。
“都到了。”委员长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让室内最后一点衣料的窸窣声也消失了:“开始吧~!先说说外面的情形。”
负责外交与情报汇总的徐次长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国际方面,盟军态势已经开始明朗。
欧陆,毛熊军正在筹备反攻,不过时间推迟列两个月。
北非战场虽然盟军被汉斯军压着打,但是也在进行秘密筹备准备一次大反攻。
太平洋上,盟军继夺取瓜岛后,盟军也即将对塞班岛发动攻击。盟军三巨头近期或将举行高级别会议,商讨战后安排。
不过白鹰国和约翰国,尤其是我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将军,多次以书面及口头形式,催促我方利用美援装备,在大夏战场发动积极攻势,以牵制小鬼子,配合太平洋战场。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
委员长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叩击扶手的节奏,略微加快了一点。
徐次长继续:“值得警惕的是毛熊。其在远东边境,特别是外蒙古方向,兵力集结规模有增无减。
其官方通讯社塔斯社,近期关于我军‘消极抗战’、‘保存实力’的暗示性报道有所增加。
而其对延安方面的态度,虽未公开逾越,但私下渠道显示,接触并未中断。”
“国内。”委员长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个字,截断了国际形势的铺陈。
“是~!”负责参谋本部汇总的林厅长立刻接上:
“国内战场态势,呈现胶着。自鄂西会战后,小鬼子在华主力,已全面转入战略守势。
其兵力部署集中于主要城市、交通枢纽及坚固设防地带,主动发起大规模战役的意图和能力明显下降。”
他起身用一根细木棍指向墙上挂着的巨幅军事地图:
“我军方面,各主要战区遵照指示,均以巩固防线、整训部队为主。
除日常侦察、零星袭扰外,无师级以上攻势行动。目前换装美械或半美械的部队,计有十一个师又四个旅,其中超过七成部署于西南、西北后方基地及二线位置,进行装备熟悉与战术训练。”
这时三位列席将领中,那位来自第六战区的孙副司令官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林厅长语气不变,但内容转向:“然而在我军与小鬼子对峙线之后,原广大的日占区,特别是华北、华中乡村地带,情况……颇有变化。”
木棍移到地图上那些用浅红色虚线标示的区域:
“根据空军侦察、敌后情报站及无线电侦听综合分析,自今年春季以来,八路军、新四军及其所属地方武装,活动频率和范围急剧扩大。
他们利用小鬼子收缩固守、伪军人心浮动的机会,广泛袭击小股小鬼子、孤立据点,策反伪军,并在乡村大量建立其称之为‘抗日民主政权’的组织。
实际控制区域,较去年底评估,扩大了约百分之二十三。
其武装人员数量,估计亦有显着增长。”
地图上那些红色虚线像缓慢蔓延的潮水,渗透进许多小鬼子防线后的空白区。
负责党务与特务的戴局长冷冰冰地补充:
“党内、军内,已有一些不稳的议论。部分中下层军官,尤其是一些非嫡系部队的将领,私下抱怨,认为我军坐拥美械,却按兵不动,坐视日寇喘息,更坐视……坐视延安方面坐收渔利,扩充地盘。
一些大学报纸和知识分子圈子里,也有类似的困惑之声。
而延安的广播和宣传品,正在极力鼓吹其‘敌后收复失地’、‘与民众共存亡’的事迹,对比渲染我方之……静态。”
汇报结束了,房间里只剩下烟雾无声流淌。
沉默被打破。
打破它的是那位孙副司令官,他声音沙哑的开口:
“卑职冒昧。林厅长方才所言,皆是事实。
我第六战区当面之敌,确已掘壕固守,战力士气非复往年。
而我战区数个调整师,换装美械已逾半年,官兵操练纯熟,求战之心甚切。
如今却日日困守阵地,眼看敌后空虚,延安武装四处活动,而我精锐只能擦拭枪炮,实在于心不甘!”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
“盟军催促,是一方面。更紧要的是,抗战胜利在望,若最终击败日寇,靠的是美苏之力,我军未建寸功,将来在国际上如何抬头?
在国内百姓心中,威信何存?眼下延安在敌后大肆扩张,若不加遏制,待小鬼子一退,大片河山恐已易主!
届时再想收拾,代价几何?”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另一位来自湘西前沿的胡军长也忍不住开口:
“孙副司令所言极是。卑职所部虽非全美械,但官兵目睹对面小鬼子日渐颓势,皆摩拳擦掌。长期避战,恐伤士气。且……且确实便宜了他人。”
旁边的一位将领却是微微摇头,慢条斯理地说:
“孙司令,胡军长,二位忠勇可嘉。但战争非匹夫之勇。小鬼子转入防御,是其兵力不足、战线过长的被迫选择,并非战力尽失。
其设防地带,经营多年,碉堡林立,火力配系完整。我军纵然有新装备,强攻之下,伤亡必巨。
这些美械师,是耗费无数外汇、历经艰险运抵的精华,是未来国家重建、维护统一的柱石,岂能浪战于攻坚消耗?”
何总长也接口,语气沉稳:“目前国际大局已定,小鬼子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我军当下要务,乃是积蓄力量,保持元气。美苏击败小鬼子,于我国并非坏事。至于延安方面……”
他瞥了一眼地图上那些红色虚线:“其所占不过穷乡僻壤,缺乏工业,不成气候。
战后中央政权正统在手,国际承认,百万大军携美械之威,廓清寰宇,并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