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以宝贵兵力与之争抢些残羹冷炙,甚至损耗于小鬼子坚固阵地之下,殊为不智。”
“残羹冷炙?”孙副司令官脸色涨红:“那是国土!是民心!坐视其发展壮大,岂是‘不智’二字可轻描淡写?”
争论的焦点,已从“是否攻日”,悄然滑向了“如何对待急速扩张的延安”。
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来自一直沉默的陈先生。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日寇确如困兽,然其爪牙仍利,直撄其锋,智者不为。而观今日之势,真正心腹之患,恐怕已非垂死之日寇。”
他停顿片刻,让所有人消化这句话:“抗战六年,我党我国付出巨大牺牲,领导全民坚持,此乃不世之功,亦是我政权合法之基。
然有人却借抗战之机,行割据之实,煽动民粹,扩张武装。其志岂在抗日?
恐在乱国!若我等只顾‘攘外’,一味等待美苏解决日寇,而对内部此起彼伏、如火燎原之势力视若无睹,那么待日寇投降之日,恐非国家统一庆典之时,而是更大乱局开始之刻!”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故,窃以为,当前最大隐患,已在内部。
抗战大局既已底定,党国未来百年气运,系于战后建国。
若不未雨绸缪,及早筹划,恐将重蹈昔日之覆辙!
因此‘攘外’之最终一战固不可免,但‘安内’之筹谋,已刻不容缓,甚至……应置于更优先之地位考量。”
“攘外必先安内”。
这六个字,像幽灵一样重新飘荡在密室里。
有人下意识点头,有人瞳孔微缩,有人则避开了目光。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一个更尖锐、更低沉的声音从桌子末端传来。
说话的是掌管某条特殊对日物资渠道,并与部分日伪人员有隐秘联系的张主任。
他素以“思路灵活”、“敢于行事”着称:“陈先生高见,洞若观火。既然主要矛盾已然转移,那么一切手段,皆可重新权衡。”
张主任缓缓说道,观察着上首的脸色:“日寇败局已定,其高层中,未必无人思虑退路。他们所惧者,除了盟军,更有毛熊,以及……共产国际之蔓延。而延安恰被其视为后者之延伸。”
他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斟酌着吐出:
“是否有此种可能:通过绝对秘密之渠道,与在华小鬼子某些层级接触,探讨……在特定区域、针对特定目标,达成某种……默契?
例如我方主力向某些敏感地区(他手指无意般划过地图上几处红虚线密集区域)周边集结时,当面小鬼子可保持……‘有限度的静默’?甚至在限制共党武装扩张这一点上,彼此或有……共同利益可寻?”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如此一可最大限度保存我军精锐,全力应对真正之内患;
二或可加速战事结束,避免美军大举于我国沿海登陆,滋生无穷变数;
三来,战后对日处置,或可多一份转圜余地。”
“荒唐!”
“此言悖逆!”
几声怒斥几乎同时响起。
何总长脸色铁青:“与敌谋和,形同叛国!我数百万将士鲜血岂不白流?民心尽失,国际观瞻何在?”
孙副司令官更是拍案而起:“此议断不可行!军人荣誉何在?民族气节何存?”
但也有人,如孔院长,并未立即斥责,只是眉头紧锁,露出深思神色。
戴局长则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过张主任,又迅速垂下。
“够了。”
两个字,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委员长终于开口,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争论立止:“与日寇有任何形式之合作,皆是绝对之底线,不容触碰!”
他语气斩钉截铁:“抗战之旗帜,必须高举至最后胜利。此为我党我国生命所系,合法性之根基。任何人不得再议,更不得有任何行动!”
张主任脸色一白,低头称是。
委员长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红色虚线上,久久不语。
室内落针可闻。
他再次开口,语速平缓:“然,内部之安定,确系战后建国之首要前提。某党之问题,不容忽视,不可任其滋蔓。”
他微微后靠,做出指示:“对日,军事压力需保持。各战区可加强侦察、袭扰,以‘积小胜’、‘练精兵’为名,维持战线活性。
对盟军之催促,以‘准备需时’、‘战机待寻’为由,妥善回应。
无令,不得发起可能严重损耗我主力之战略性进攻。”
他语气加重:“对内,各战区,尤其是与某党活动区接壤邻近之部队,须加强对彼等行动之监视与限制。”
他的目光转向戴局长和陈先生:“相关方面,可运用一切手段——政治宣传、经济封锁、舆论导向、内部策反,乃至……必要的、可控的军事摩擦。
重点在于,限制其向小鬼子退却后之空白地域,特别是战略要点与富庶区域扩张。
同时加快在我方控制区及可能收复之地区,建立并强化党政军一体之统治体系。”
指令清晰而冷酷:抗战末期的重心,必须开始向“防范、限制、压缩某党发展空间”悄然倾斜,为未来可能的局面预作布置。
“今日所言,出此门,即忘。”委员长最后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一切行动,务必谨慎隐秘,不得授人以柄。”
会议散了。
众人默默起身,依次离开密室,神情各异。
孙副司令官紧抿嘴唇,胡军长面色沉重,何总长若有所思,孔院长面无表情,张主任眼神闪烁,匆匆离去。
委员长独自留在昏暗的光线里,手指重新开始叩击扶手,节奏缓慢而恒定。
墙上的地图,红蓝交错,静默无声,但那暗红色的虚线,似乎格外刺眼。
数日后,数道加密级别极高的密令,通过绝密通讯渠道,发往第一、第二、第五、第八等数个战区长官部,以及某些直属机关的负责人手中。
同时在华北某地,一支隶属于冀察战区的国军骑兵团,接到师部命令,要求其向东南方向“推进警戒线”,而那个方向,恰是一片刚刚有八路军武工队频繁活动的、小鬼子据点已收缩的平原村落区域。
命令末尾有一句附注:“遇有非法武装阻碍我部执行警戒任务,可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防区安全。”
夜色更浓了。
山城重庆在黑暗中沉睡,而某些潜流,已在地底深处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