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大门开启的声响,在死寂的地下空间中,如同惊雷。
墨临几乎是在门缝透出第一缕加强光芒的瞬间,就已经出现在了门前。他的动作快得撕裂了空气,留下残影,玄色的衣摆因为骤然止步而猎猎扬起。但他却僵硬地停在了门槛之外,半步也不敢逾越,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比神铁更坚固的屏障。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瞳孔因为过度收缩而显得异常幽深,里面翻涌着极致的焦虑、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刺破了皮肤,几缕暗金色的神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七彩晶石上,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
青鸾紧随其后,停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屏住呼吸,羽翼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既是戒备,也是紧张。
器灵虚影悬浮在广场中央,沉默地“注视”着开启的殿门,周身流淌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显示出它此刻绝不平静的“心绪”。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纪元般难熬。
终于,门缝足够宽阔。
一个身影,沐浴在纯粹的金红色光晕中,缓缓步出。
是云汐,但似乎又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云汐。
她身上的衣物似乎被某种力量净化过,月白色的裙裾纤尘不染,边缘流淌着淡淡的、如同火焰余烬般的金红光纹。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也染上了一抹温暖的金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深邃如蕴藏了星火的夜空,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只微小的、展翅欲飞的凤凰虚影在缓缓盘旋,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神魂承受巨大冲击后的虚弱,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少了几分属于“云汐仙子”的温婉与偶尔的灵动狡黠,多了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的沉静,以及一种源自血脉与传承深处的、不容侵犯的尊贵与悲悯。
她站在那里,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驱散了这地下空间沉积了无数万年的阴冷与死寂。手中,托着那卷已经合拢、却依旧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火焰卷轴。
“汐儿”墨临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他上前一步,却又顿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碰触她,却又像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或者怕确认某个他恐惧已久的现实。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云汐的脸,试图从她身上找出熟悉的痕迹,却又被那陌生的、属于凰曦时代的气息刺痛。当他的目光与她瞳孔深处的凤凰虚影对上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云汐的目光从殿内流转的金红光芒中收回,落在了门外的墨临身上。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慌,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看到了他指尖未干的血迹,也看到了他伸到一半、却僵硬停住的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痛楚蔓延开来。她想起了记忆洪流中,那个在凰曦转身离去后,僵立在梧桐树下、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年轻的墨临。万年过去了,那份刻骨的痛与恐惧,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因为刚刚融合了庞大传承而翻腾不息的力量稍稍压下,迈步,走出了圣殿的门槛。
就在她双足完全踏出殿门的瞬间,身后那两扇巨大的门扉,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地、沉重地,再次合拢。门上的凤凰图腾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古朴沉寂的模样。
地下空间内,只剩下云汐周身自然散发的温暖光晕,以及众人或紧张、或关切、或复杂的目光。
云汐没有立刻说话,她先是走到墨临面前,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僵在半空、指尖冰凉还带着湿意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墨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云汐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带着涅盘心炎特有的、能安抚灵魂的暖意,透过皮肤,一点点驱散他指尖的冰冷和颤抖。
“我没事。”云汐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也传入旁边青鸾和器灵的感知里,“我看到了全部。”
“全部”这两个字,让墨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眼中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反手用力握住云汐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你看到她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看到最后”
“看到了。”云汐点头,目光平静而包容地看着他,仿佛能透过他此刻的慌乱,看到他那颗被万年愧疚与恐惧反复折磨的心,“看到了那场战争,看到了‘虚无’的恐怖,看到了凤凰族的献祭,也看到了她最后的决定,和……留给你的话。”
墨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云汐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埋怨、恐惧,或者属于凰曦的影子。但他只看到了云汐自己的、清澈而坚定的眼神,还有那深处无法掩饰的、对他的心疼。
“她都告诉你了?”墨临艰难地问。
“嗯。”云汐再次点头,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抚上墨临紧蹙的、几乎要拧成一个结的眉心,指尖带着温热的凤凰神力,轻轻抚平那道刻痕,“包括她在梧桐树下,对你说的那些。”
墨临的身体彻底僵住了。那些话那些他以为只有他和曦儿知道的、最私密也最沉重的嘱托汐儿全都知道了?
“她说,替我找到她,守护她。”云汐的声音更柔了,像是在复述一个古老而温暖的故事,“她说,放下我,去爱她。她说,和她一起,去看新的黎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墨临心中一扇尘封了万年的、锈迹斑斑的门。那些被他用神力、用冷漠、用偏执层层包裹起来的记忆和情感,在这一刻轰然倾泻!
他猛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鸣,握着云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到难以承受的负担,却又因为骤然失去支撑而显得摇摇欲坠。
云汐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地、却坚定地抱住了他僵硬冰冷的身体。她的脸颊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能听到他狂乱如擂鼓的心跳。
“她都为你安排好了,墨临。”云汐在他怀中轻声说,“她希望你能走出来,希望你能幸福,希望你能牵着新的手,走向她没能看到的未来。”
“可是我”墨临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万年的自责,万年的画地为牢,万年的恐惧失去,岂是三言两语就能释怀的?尤其是,当那个可能“失去”的对象,此刻正鲜活地、温暖地在他怀中。
“我知道你怕。”云汐抬起头,望进他通红的眼底,“你怕历史重演,怕我也像她一样,为了所谓的责任和大义,走向你无法阻止的牺牲。你怕你再一次无能为力。”
她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墨临心底最深的恐惧。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永远留在身边,隔绝一切危险。
“但是墨临,”云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是她。我是云汐。我继承了凤凰血脉,接受了她的传承和祈愿,但这不代表我会重复她的路。”
她稍微退开一点,捧起墨临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有我的判断,我的选择。我不会为了所谓的‘使命’就轻易放弃自己,放弃你。但我们也不能因为害怕,就止步不前,就逃避责任。”
她指了指身后的圣殿,又指了指自己:“‘虚无’的威胁还在,三元火种需要集齐,始源之树等待净化,三界苍生需要守护。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也是‘她’和无数先祖用生命为我们争取来的责任和机会。”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云汐的眼神亮得惊人,充满了决心和希望,“用更聪明的方式,做更周全的准备。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器,锁在自以为安全的笼子里,然后独自承受所有的压力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