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的时间很短。
短到墨临还没来得及记住云汐身体的每一寸温度,短到云汐还没来得及把眼泪都擦在他的肩头。窗外的红月不会等他们,那道最后连接月面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该走了。”云汐轻声说,却没有松手。
墨临也没有。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仿佛这样就能把她锁在怀里,锁在这个世间,锁在这最后的温存里。
但时间在流逝。
红月的光芒透过石室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狰狞的阴影。每一秒,阴影都在移动,都在变化,都在提醒他们——末日,近了。
“墨临。”云汐又说了一次,这次带上了催促。
墨临终于松开了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当他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送你过去。”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他推着轮椅,转身离开石室。没有再回头看那些古籍,没有再看那幅画,没有再看任何东西。他的目光只落在前方,落在通往地面的密道上,落在那个即将送她去死的地方。
密道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碾过碎石的声音,和他们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云汐坐在轮椅上,双手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烧焦的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像母亲在轻轻拍打她的手背。
“墨临。”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云汐的声音很轻,“三年后,封印再次松动,而那时已经找到了彻底解决魔神的方法你会怎么做?”
墨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行:“我会完成你未竟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活下去。像答应你的那样,活下去。”
云汐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是欣慰,也是心疼。她知道“活下去”对墨临来说,可能比“死去”更难。因为他要背负的记忆太多,要面对的空洞太大。
“那就好。”她轻声说。
密道的尽头是主殿。殿内空荡荡的,之前留下协助维持阵法的十几个修士已经不见了——不是逃走了,而是在墨临和云汐去石室时,被青鸾和雷豹强行带走了。这是墨临私下交代的:如果他和云汐没能回来,至少这些人要活着离开。
现在,紫霄宫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轮椅停在主殿中央。墨临松开手,走到云汐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真的不怕吗?”
云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万年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她赴死的恐惧。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害怕独自面对没有她的未来。
“怕。”她诚实地说,“我怕疼,怕再也见不到你,怕死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
她顿了顿,握住他的手:“但我更怕让你一个人背负所有,怕这个世界真的被魔神毁灭,怕母亲和族人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怕,也要去做?”
“嗯。”云汐点头,“因为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墨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最后一丝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好。”他说,“我陪你到最后一刻。”
他站起身,推着轮椅走向宫门。宫门外,红月的光已经浓稠得像血,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腐臭的味道。魔物的嘶吼从四面八方传来,它们包围着紫霄宫,等待着月亮完全裂开的时刻。
墨临没有理会那些。他单手结印,一道空间裂缝在宫门前缓缓打开。裂缝的另一端,是封印核心的正下方——那里本该是魔气最浓郁、最危险的地方,但此刻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诡异。
“准备好了吗?”他问。
云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轮椅被推进裂缝。下一秒,他们出现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没有大地,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混沌的、不断旋转的紫黑色虚空。虚空中央,悬浮着一座古老的祭坛——那是由纯粹的白色玉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凤凰族的图腾和符文。即使在魔气的包围中,祭坛依然散发着纯净的、温暖的光芒。
心之祭坛。
古籍记载中,凤凰族最高秘密的所在。
云汐在看到祭坛的瞬间,体内的凤凰血脉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她能感觉到,祭坛在呼唤她,在等待她。
轮椅停在祭坛脚下。墨临弯下腰,想抱她上去,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自己来。”她说。
她的声音依然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墨临沉默地退后一步,看着她用颤抖的手撑着轮椅扶手,一点一点,艰难地站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但她咬着牙,扶着祭坛的边缘,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上了祭坛的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当她终于站在祭坛中央时,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衫。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杆标枪,像她母亲当年站在这里时一样。
祭坛感应到了她的血脉,开始发光。那些刻在玉石上的图腾和符文依次亮起,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形成了一个直径十丈的纯净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云汐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苏醒——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祭坛积蓄了万年的、属于历代凤凰族先辈的力量。它们在涌入她的身体,在修复她受损的经脉,在填补她燃烧的本源。
但这只是暂时的。祭坛的力量只是为了让她能完成最后的仪式,而不是拯救她。
“墨临。”她转过身,看向祭坛下的男人。
墨临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红月的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祭坛脚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我有一个请求。”云汐说。
“你说。”
“转过身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要看最后的过程。”
墨临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要把她刻进灵魂深处的眼神,深深地、最后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背对着祭坛,背对着她。
云汐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孤独。她知道,这一转身,就是永别。
“谢谢你。”她轻声说,“这一万年辛苦你了。”
墨临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云汐也不再看他。她抬起头,看向祭坛顶部的天空——那里,红月的裂痕只剩下最后一丝相连。最多还有一刻钟,月亮就会完全裂开。
时间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开始按照古籍记载的仪式,结印。
第一个印诀完成时,祭坛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云汐感到体内的力量开始沸腾,像要冲破身体的束缚。
第二个印诀完成时,她的背后,一对虚幻的凤凰羽翼缓缓展开。不是完整的,只是雏形,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实。
第三个印诀——
“停下。”
墨临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怒吼,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云汐的手僵在半空。她转头,看到墨临已经转过身,正一步一步走上祭坛。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魔气侵蚀的紫红,而是因为充血而变得血红。他的脚步很稳,但每走一步,脚下的玉石就出现一道裂痕。
“墨临?”云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墨临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疯狂涌动的情绪——痛苦、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爱。
“我反悔了。”他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