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世界,她是采药女。
群山连绵,雾气终日不散。她背着竹篓,赤脚走在湿滑的石阶上,寻找悬崖边那株传说中的“还魂草”。家中病重的母亲等着这味药,弟弟还小,她是全家唯一的希望。
第七日,她终于找到了。草长在绝壁裂缝里,伸手够不到。她解下腰带系在树根上,另一端绑在腰间,小心翼翼地探身出去。指尖触到草叶的瞬间,脚下的岩石松动。
坠落时没有恐惧,只有遗憾:“娘亲的药……”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第二个世界,他是戍边小卒。
北境苦寒,风雪如刀。他握着长枪站在城垛上,视线里是茫茫雪原和远处魔族营地的篝火。身边的战友昨晚冻死了三个,剩下的人嘴唇开裂,手指僵得握不紧武器。
黎明时分,号角响起。黑压压的魔雾如潮水涌来。
他刺出长枪,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枪杆折断。他用短枪继续战斗,直到魔爪穿透胸膛。倒下去时,他看见身后城门紧闭——他们这支百人队,本就是被派出来拖延时间的弃子。
“至少城门守住了……”
雪落在睁着的眼睛里,再没融化。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
云汐的意识在无数人生中沉浮。有时她是王公贵女,有时是乞丐流民,有时是修行者,有时是凡人。每一世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羁绊、不同的遗憾。但有一点相同:每一世,她都在守护着什么——一个人,一个家,一座城,一个信念。
而每一世,都以死亡告终。
不是悲壮的牺牲,就是无奈的凋零。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反复对她演示同一个道理:守护意味着付出,付出往往意味着失去。
“这就是涅盘必须经历的历练。”某个模糊的意念在她意识深处低语,“看遍生死,尝尽别离,然后你还会选择守护吗?”
云汐没有回答。她甚至不确定“云汐”是谁。每一次轮回开始,前世的记忆就会被封存,只留下一缕本能,让她在每个身份里都做出相似的选择。
直到第一百世。
这一世,她是盲女琴师。
生来目不能视,被遗弃在道观门口。观主是位心善的老道士,将她养大,教她抚琴。她的世界没有颜色,只有声音:雨打芭蕉,风吹竹林,香客的祈祷,还有……琴弦的振动。
十六岁那年,道观所在的山城遭了瘟疫。药材紧缺,官府封城,人心惶惶。老道士染病倒下时,握着她的手说:“阿音,逃吧。你还年轻……”
她没有逃。
每天清晨,她抱着琴走到城门边那片空地,开始弹奏。弹的是最简单的《清心咒》,一遍又一遍。起初没人理会,甚至有人骂她添乱。但她不听,手指磨破了,缠上布继续弹。血渗出来,染红了琴弦。
第七天,奇迹发生了。
一个卧病在床多日、咳血不止的孩子,在琴声中睁开了眼。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琴声无法治愈瘟疫,却能让人心安定。而安定的心,能让药效更好发挥,能让人们互相扶持。
第十天,城中医馆的学徒找到她:“姑娘,你的琴声好像真的有用。”
她摇摇头:“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
那晚,瘟疫最重的南区突然起火——有人绝望之下想自焚。火势蔓延很快,困住了十几个来不及逃出的病人。救火的人束手无策,高温和浓烟让人无法靠近。
盲女琴师抱着琴走到火场外。
“你要做什么?!”有人拉住她。
“琴声能传进去。”她平静地说,“里面的人需要知道,外面还有人想救他们。”
她席地而坐,手指按上琴弦。这一次,弹的不是《清心咒》,而是一首谁也没听过的曲子。琴音清越,穿透火焰的噼啪声和人们的呼喊,直抵火场深处。
奇迹再次发生。
火场里,原本奄奄一息的人们,在琴声中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循着琴音的方向,居然真的找到了生路。最后一个人被拉出来时,琴声戛然而止。
盲女琴师倒在地上,七窍流血。
过度催动心力,油尽灯枯。
她被抬回道观时,已经是弥留之际。老道士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傻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她看不见,但嘴角微微扬起:“师父,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在我琴声响起时,整个城池上空,亮起了很多很多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个人都是一盏灯。绝望的时候,灯会暗下去。但只要有一点声音、一点温度、一点希望灯就会重新亮起来。”
“我想做的,就是那点生意。”
她的手垂了下去。
但这一世,黑暗没有立刻降临。
在生与死的间隙,所有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九十九次死亡,九十九次离别,九十九次……守护。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值得吗?”
云汐睁开眼睛——不是盲女琴师的眼睛,而是她自己的眼睛。她漂浮在一片金色的火海中,周围是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是她的一世人生。
“为了守护他人,一次次付出自己,值得吗?”那个声音又问,这次她能听出来了——是涅盘之火本身的意志,是凤凰血脉传承的拷问。
云汐看向那些镜子。
采药女坠崖前,将还魂草用力抛给了崖上另一个采药人——后来那人用草救活了母亲。
戍边小卒倒下时,城门确实守住了,城内三万百姓得以疏散。
盲女琴师死后,山城的人们在她的琴旁建了座小亭,取名“回音亭”。后来瘟疫退去,每年清明,亭中都会响起《清心咒》。
每一面镜子里,她守护的东西,都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