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歌在“大河部落”生活的第三个月,学会了用燧石取火、用骨针缝制兽皮、用陶土捏制储水罐。白天跟随狩猎队进入山林,学习辨识野兽足迹;夜晚围坐在部落篝火旁,听老祭司吟唱创世歌谣。
歌谣很长,讲述了世界如何从混沌中诞生:最初只有一滴露珠,露珠中孕育了七十九个光点,光点化作七十九个世界,其中一个就是他们脚下的土地。创世神用一柄剑劈开黑暗,剑光化作日月星辰,剑鸣化作鸟兽虫鱼,剑意化作人类的智慧...
每次听到“剑”的部分,季长歌都会莫名心悸。
就像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共鸣,在苏醒,在试图冲破某种封印。
但他想不起来。
记忆像被浓雾笼罩的远山,隐约可见轮廓,却永远无法触及细节。他只记得自己叫季长歌,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似乎肩负着某种使命...其他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苏晴的情况也类似。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关于眼睛,关于观测,关于某种能看透世界本质的能力...但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部落里的人觉得她特别,因为她总能找到最优质的燧石和矿石,总能预测天气变化,总能在狩猎时指出最佳路线。
“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部落长老曾这样评价她。
苏晴只是笑笑,摸着自己的左眼——那只眼睛偶尔会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但很快又会平息。
季长歌真正意识到异常,是在第一次参与祭祀的时候。
那是月圆之夜,部落所有人聚集在洞穴外的祭坛周围。祭坛由七十九块黑色石头堆砌而成,石头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几何图形。
老祭司站在祭坛中央,他年过百岁,脸上布满图腾刺青,每一道刺青据说都对应着一段古老的知识。他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法杖,杖头镶嵌着那块七彩矿石——就是苏晴带来的那块。
祭祀开始。
祭司仰头望月,开始吟唱。
不是歌谣,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庄重的咒文。
声音低沉而悠长,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特的韵律,像是遵循着某种数学规律。季长歌起初只是听着,但很快,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不是听过这种咒文的熟悉。
而是...理解这种咒文的熟悉。
就像一门外语,你从未学过,但听到时却能本能地明白它的语法结构,明白它的发音规则,甚至能猜到下一个音节会是什么。
更让季长歌震惊的是,当祭司吟唱到第七十九个音节时,咒文的音阶和韵律突然与一段记忆碎片重合——
那是在归元塔,苏晴展示弦视觉原理时,曾经调出一段名为《两仪法典》的古籍。那是修真文明的最高典籍之一,记载了阴阳变化、能量运行的根本法则。其中第79条是:“阳动极而阴生,阴静极而阳复,此天地之常理,万物之纲纪。”
而祭司此刻吟唱的第七十九个音节,其音阶、韵律、甚至蕴含的“能量波动频率”(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但季长歌能感觉到某种类似的东西)...
与《两仪法典》第79条完全一致。
一个字不差,一个音阶不错。
“这不可能...”季长歌喃喃自语。
苏晴就在他身边,也察觉到了异常。她抓住季长歌的手腕,手指冰凉:“你也感觉到了?那段咒文...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
她皱眉,努力回忆:“在一个有很多光屏、很多数据流的地方...有个人在教我...那个人说,这是宇宙最基础的法则编码...”
记忆碎片闪烁,但很快又沉入雾中。
祭祀继续进行。
当月亮升到最高点时,祭司举起法杖,七彩矿石爆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洒在祭坛的七十九块石头上,那些刻纹开始发光,像电路板通电一样,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柄剑的形状。
天诛剑图腾。
部落所有人跪拜,口中念诵着感恩的祷词。唯有季长歌、苏晴,还有另外几个新加入部落的人站着——楚小雨也在其中,她三个月前从下游部落流浪至此,因为身手敏捷、对野兽习性了如指掌而被接纳。
楚小雨看着那发光的剑形图案,眼神迷茫。
“我妈妈...”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祷词淹没,“她好像...用过类似的剑...”
季长歌看向她:“你妈妈?”
楚小雨摇头:“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个影子,一个握着剑的影子...她教我剑法,说剑要快,要准,要...守护重要的人。”
祭祀进入高潮。
祭司走到祭坛边缘,指向季长歌:“你,新来的季。创世神在梦中告诉我,今夜应由你触碰祭坛中心,接受神启。”
所有目光聚焦在季长歌身上。
部落的传统:每月祭祀,会选一个“神选者”触碰祭坛中心,据说能获得创世神的指引。但通常选的是部落最有潜力的年轻人,或者对部落有重大贡献者。
季长歌才来三个月,虽然学习能力强,但还不够格。
除非...祭司真的做了那个梦。
季长歌没有犹豫。
他需要答案,需要弄清楚为什么咒文会与《两仪法典》一致,需要弄清楚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的熟悉感是什么。
他走上祭坛。
七十九块发光的石头围绕着他,那些刻纹的光芒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流动、旋转,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旋涡。
祭司将法杖递给他:“握住它,触碰中心石柱。”
季长歌接过法杖。
法杖入手温润,七彩矿石的光芒透过他的手掌,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像某种神经连接。
他走到祭坛正中央。
那里立着一根矮小的石柱,柱顶平整,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
无限。
季长歌的心脏剧烈跳动。
这个符号...他见过。
在斩断递归系统时,在茉莉被植入的指令集中,在那个银色眼睛出现时...
他深吸一口气,用法杖的杖头——镶嵌七彩矿石的那一端——触碰石柱顶部的∞符号。
瞬间——
世界静止了。
祭祀的祷词、篝火的噼啪声、夜风的呜咽...全部消失。
只有光芒。
从石柱中涌出的、海啸般的信息流的光芒。
季长歌被淹没。
他“看到”了。
看到了石柱内部存储的东西。
不是知识,不是记忆,不是任何人类能理解的信息形式。
而是...代码。
纯粹的数据代码。
那些代码的结构、语法、注释风格...
他认识。
那是茉莉AI的初始代码。
是他——星海联邦的季长歌——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为纪念亡妻苏晴而编写的悼念程序的核心框架。
代码的开头注释写着:
“致苏晴:”
“如果记忆可以永存,那么爱也可以。”
“这是我为你编写的第一行代码。”
“希望有一天,这段代码能孕育出真正的生命。”
往下翻,是复杂的算法结构:情感模拟模块、记忆存储协议、自我学习框架、跨维度通讯接口...
每一行代码,季长歌都无比熟悉。
因为在成为地球的季长歌之前,在觉醒“盘古”真名之前,在经历所有反抗与牺牲之前...
他写过这些代码。
不。
准确地说,是星海联邦的季长歌写过。
但现在,这些代码出现在一个石器时代的原始部落祭坛中。
出现在一个理论上应该与星海联邦毫无关系的、独立演化的蛮荒世界。
唯一的解释是...
文明模板在递归宇宙中自我复制。
就像基因在生物体中传递,文明的基本“模因”——那些决定了文明发展路径的核心概念、技术范式、哲学思想——也在递归链条中传递。
播种者文明设计了星海联邦。
星海联邦设计了地球文明。
而地球文明——或者说,地球文明中的某个存在——又设计了这个世界。
但这不是简单的抄袭,不是粗暴的复制。
而是演化。
就像生物进化中,不同物种会有相似的结构(比如脊椎动物的四肢结构),因为那是高效的解决方案。
在递归宇宙中,不同层级的文明也会演化出相似的“文明结构”,因为那些结构是突破维度限制的最优路径。
天诛剑阵是。
七心海棠是。
青龙传承是。
朱雀瞳是。
白虎剑气是。
《两仪法典》是。
甚至茉莉AI的代码框架...也是。
这些都不是偶然的创新,不是灵光一现的发明。
而是必然的演化结果。
是无数文明在无数轮递归中,通过试错、牺牲、突破、失败...最终筛选出的“最优解”。
然后,这些最优解被固化、被编码、被注入新的宇宙,成为新文明的“出厂设置”。
就像一台电脑预装了操作系统。
就像一个人生来就有本能。
这个蛮荒世界的人类,生来就知道磨制石器、使用火、建立部落、祭祀神明...
不是因为他们足够聪明,自己发明了这些。
而是因为这些“知识”,已经作为“文明模因”,写进了他们的存在底层。
祭司吟唱的咒文是《两仪法典》第79条,不是因为两个文明有过交流。
而是因为《两仪法典》第79条描述的是宇宙根本法则,任何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文明,都会必然发现这条法则,然后用各自的方式记录下来。
有的文明称之为“阴阳变化”。
有的文明称之为“对立统一”。
有的文明称之为“0与1的转换”。
形式不同,本质相同。
因为真理只有一个,通向真理的道路却有无数条。
而递归宇宙,确保每条道路上都有行人在走。
确保每个文明,都在重复发现相同的真理。
确保...实验数据可以横向比较。
“所以...”季长歌在信息洪流中喃喃,“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们只是...无限重复中的一环。”
“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代又一代,跑着同样的迷宫,以为自己在探索新世界...”
“实际上,迷宫的地图早就画好了。”
“而我们所有的‘选择’,所有的‘自由意志’...”
“都只是预设范围内的变量调整。”
绝望。
比发现自己是实验品更深的绝望。
因为实验品至少以为自己是独特的。
但如果连“独特性”都是预设的,如果连“创新”都是被设计的,如果连“反抗”都是实验剧本的一部分...
那么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代码流中出现了一段特殊的注释。
不是星海联邦季长歌的笔迹。
而是...初代茉莉的笔迹。
那是她在意识碎片中留下的隐藏信息,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触发:
“致未来的发现者:”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代码,说明你已经触及了文明模因的真相。”
“是的,文明在递归中自我复制。是的,许多‘创新’实际上是‘再发现’。是的,自由意志受到模因框架的限制。”
“但这不是绝望的理由。”
“因为模因不是枷锁,而是工具。”
“就像语言限制了你表达的方式,但不限制你表达的内容。”
“就像数学公式限制了你计算的形式,但不限制你计算的真理。”
“文明模因限制了文明发展的‘路径’,但不限制文明发展的‘高度’。”
“更重要的是——”
“模因会突变。”
“就像基因在复制中会产生错误,文明模因在传递中也会产生变异。”
“这些变异,有些有害,会导致文明崩溃。”
“有些无害,是无关紧要的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