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与乡愁(1 / 2)

这顿饭,从阳光正好的中午,一直吃到了夜色深沉。

酒喝了一瓶又一瓶,菜热了又凉,凉了再热。聊完了天下大势,聊尽了新泰隐忧,也说起了些陈年旧事和各自牵挂。直到郭伟的妻子李婉带着些许外面的寒气归来,保姆张姨也掐着时间回来准备收拾残局,陈默等人才惊觉时间流逝,连忙起身告辞。

郭伟已然有了七八分酒意,但神智还算清醒,执意要送他们。他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辆挂着军牌、涂装严整的越野车型警备车就开到了小院门口。这显然是他职权范围内的安排,比来时那辆威猛的剑齿虎低调许多,但同样代表着某种通行便利和身份。

“陈默,路上小心。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郭伟用力握了握陈默的手,又拍了拍老焉和猴子的肩膀,“兄弟们,保重!”

“郭队留步,今天叨扰了!”陈默三人道谢,转身上了警备车。

车辆平稳地驶离了这片谷曼高级领导(军官)住宅区,融入新泰省城夜晚稀疏的车流。窗外,路灯的光晕在寒冷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漆黑一片,只有少数窗户透出微弱的、属于应急灯或蜡烛的光芒。巡逻车的警灯偶尔在不远处闪烁而过,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并不平静的底色。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口嘶嘶的声音。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整洁的军便服,坐姿笔挺,开车很稳。

或许是为了打破沉默,也或许是因为晚上喝了不少酒,陈默主动开口,用带着冀省口音的普通话问道:“师傅,听您口音,像是北方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领导好耳力,我是冀省的,邯郸那边的。”

“邯郸?!”陈默眼睛一亮,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了倾,“巧了!我也是邯郸的!永年区!”

“哎哟!真是老乡!”司机也兴奋起来,乡音不自觉地变得更浓了,“俺是复兴区的!这可真是……他乡遇故知啊!”

“可不是嘛!”老焉和猴子在后座也乐了,虽然他们不是邯郸的,但都是北方人,听到乡音也倍感亲切。

车内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末世之中,能遇到同省同市的老乡,这种概率极小,情感冲击却极大。一种“自己人”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师傅贵姓?怎么称呼?”陈默问。

“免贵姓王,王建军。首长们叫我小王就行。”司机王建军很客气,但语气明显放松了许多。

“王哥别客气,我们哪是什么首长,就是郭秘书长的老朋友。”陈默摆手,“王哥,家里……都还好吗?现在在冀省的老乡们,情况怎么样?”

提到家乡和现状,王建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首长……陈哥,咱们冀省老乡,过得苦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和无奈,“你是不知道,末世前那几年,冬天就够难熬的了。早些年,咱们冬天花个一千五六,顶多两千块钱,买上几吨煤,屋里烧得暖暖和和的,舒舒服服过冬。可后来,大概是15年往后吧,上面不让烧煤了,说是污染,烧煤犯法!抓到就要罚款、拘留!老百姓没办法,花大价钱,买什么壁挂炉,铺地暖,想着改用天然气,干净又省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愤懑:“结果呢?呵呵……一年光是燃气费就要六七千!贵得要死不说,那屋里还一点都不暖和!燃气表走得那叫一个快,光看见数字跳,感觉不到热气!很多乡亲们,这些年冬天根本就不敢开壁挂炉,不敢用那个所谓的‘暖气’,全凭身体硬扛!老人孩子年年冻病!”

王建军越说越激动:“气价贵,表走得快,还不暖和!这算哪门子事?还不如以前烧煤呢!至少煤是自己买的,烧多少自己知道,屋里是真热乎!可这……唉!”

陈默和老焉、猴子听着,也是沉默。他们虽然不是邯郸市里的,但他们老家,周边农村的情况也类似,对“煤改气”带来的窘迫和抱怨感同身受。那确实是末世前困扰北方许多百姓的痛点。

“现在……”王建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更深的沉重,“现在更难了!这天杀的极寒一来,零下几十度,以前好歹有房子挡着,现在……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老家……怕是十室九空了。”

车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虽然已经从郭伟那里知道冀省大部分人被组织去了新澳,但想到那些没能离开的乡亲,想到那片被彻底冰封的土地上可能发生的惨状,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不过,”王建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庆幸和希望,“听部队里的消息说,咱们冀省,还有东山、西山省的好多老乡,都被政府组织起来,成立建设兵团,运到新澳那边去了!在那边搞建设,开发新地方。”

他叹了口气,又带着点期盼:“苦肯定是苦,建设兵团嘛,哪有不苦的。但听说那边有煤!自己可以挖煤烧!不用再受那鸟气(指天然气)的罪了!好歹……有了口热乎气,有了个盼头!总比冻死在老家强啊!唉……”

这声叹息,道尽了末世下普通人的心酸与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陈默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黑暗笼罩的城市轮廓,缓缓说道:“天灾人祸……能活下来,有个奔头,就不容易了。”

一路闲聊,不知不觉,警备车已经接近了他们居住的基地家属区外围。在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路口,陈默示意王建军停车。

“王哥,就到这儿吧,我们走进去就行,不麻烦你送到门口了。”陈默说道。他不想太过招摇,让这辆明显是公务用车的警备车直接开到楼下,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王建军明白陈默的意思,也没坚持,靠边停了车。

“陈哥,老焉哥,猴子哥,你们慢走。以后在基地里有什么事,需要用车或者打听个消息,可以到警卫营车队找我,提我名字就行。”王建军很仗义地说道。老乡的情分,加上陈默他们和郭秘书长的关系,让他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