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四月二十二,长江江夏段晨雾如纱。
周瑜立在楼船船首,一袭白袍在江风中微微拂动。他右手按着腰间剑柄,左手举着单筒千里镜,仔细观察着上游方向的江面。晨光透过薄雾,在宽阔江面洒下粼粼波光。五里外,夏口城的轮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都督。”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副将程普快步上前。这位孙氏元老须发已显花白,但身形依然挺拔,甲叶随步伐铿锵作响,“前军哨船回报,黄祖水军已出夏口水寨,顺流而下。大小战船约三百艘,楼船二十,艨艟斗舰二百八十有余。”
周瑜缓缓放下千里镜,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三百艘……黄祖这是把江夏水军二十年的家底全搬出来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众将——黄盖按刀而立,韩当手抚剑柄,朱治、吕范、宋谦、贾华等将领皆屏息待命。
“诸位,”周瑜声音清朗,穿透江风,“黄祖此人,我了解甚深。他坐镇江夏二十年,自诩水战无敌,实则刚愎自用,战术陈旧。今日之战,我们不与他硬碰。”
老将黄盖抱拳道:“都督,末将请为先锋!”
“不。”周瑜轻轻摇头,“黄祖求的是速战速决,我们偏不遂他心愿。传令全军,后撤十里,至鹦鹉洲一带水域。”
“后撤?”年轻的贾华忍不住开口,脸上带着不解,“都督,我军士气正盛,为何要退?”
周瑜耐心解释道:“鹦鹉洲一带江面狭窄,最窄处不过百丈。水道曲折,暗礁密布,两岸芦苇丛生。”他抬起手指向上游方向,“黄祖的楼船大而笨重,到了那里转动困难,难以布阵。而我们的小型战船,却可灵活机动,穿梭自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面容:“更重要的是,黄祖见我们撤退,必以为我军胆怯,会加速追赶。一旦他的船队进入狭窄水道,首尾拉长,前后难顾——那才是我们的战机。”
韩当眼睛一亮,拱手道:“都督妙计!此乃诱敌深入,请君入瓮!”
“传令。”周瑜正色道,声音陡然转沉,“程普老将军率五十艘艨艟为前军,佯装败退。记住,要做得逼真——可丢弃些破旧旗帜、锣鼓。黄盖率一百艘斗舰埋伏在鹦鹉洲左侧芦苇荡中。韩当率一百艘斗舰埋伏在右侧江湾。待黄祖主力完全进入包围圈,听我号炮为令,两翼齐出,截断其船队。”
“诺!”众将齐声应命,甲叶碰撞声一片。
“朱治、吕范随我坐镇中军。”周瑜继续部署,手指在虚空中划出战术路线,“此战不求全歼,只求重创。击溃黄祖水军主力即可,不必穷追。我们的目标——”他抬眼望向夏口城方向,“是那座城。”
军令如波浪般传遍船队。一万江东水军开始有序后撤,各船依次调转船头,向下游驶去。程普的前军更是故意丢弃了十余面破旧战旗、几面破损的铜锣,在江面上随波逐流。桨手们划桨的动作也显出几分慌乱——这都是周瑜事先吩咐的细节。
上游八里外,黄祖站在楼船三层船楼上,手扶栏杆,独目圆睁望着下游“溃逃”的江东水军。他年过五十,身材发福,一身金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此刻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哈哈哈!”黄祖放声大笑,笑声在江面上回荡,“都说周瑜用兵如神,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传令全军,全速追击!”
部将邓龙站在他身侧,眉头微皱:“将军,周瑜诡计多端,恐有埋伏。我军不如稳扎稳打,徐徐推进……”
“邓龙!”黄祖猛地转头,独目中闪过一丝怒色,“你怎地如此怯懦?周瑜兵力不过一万,战船不过两百,如何是我三百艘战船的对手?我军顺流而下,正是破敌良机!”他一挥大手,金甲臂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传令,全速前进!敢怠慢者,军法处置!”
邓龙暗叹一声,低下头不再言语。他在黄祖麾下十三年,深知此人刚愎自用,听不得半点逆耳之言。江夏水军看似庞大,实则多年未经大战,战船老旧,士兵训练不足,内部更是矛盾重重。
黄祖水军加速追击。三百艘战船在江面上拉成一条长龙,二十艘楼船庞大笨重,渐渐与轻快的艨艟、斗舰拉开了距离。船桨划破江面,白浪翻涌,战鼓声在江面上咚咚作响。
半个时辰后,船队进入鹦鹉洲水域。
这里的江面骤然收窄,两岸青山夹峙,最窄处黄祖目测不过百丈。水道变得曲折蜿蜒,水中暗礁隐约可见,两岸芦苇密布,高可及人。
黄祖终于察觉不对,急令:“减速!注意两翼!”
话音未落,只听“砰!砰!砰!”三声号炮在江面上炸响!声音在狭窄水道中回荡,惊起两岸芦苇丛中无数水鸟。
左右两侧芦苇荡中,突然杀出无数战船!左侧黄盖的一百艘斗舰如离弦之箭,船头劈开水面,直插黄祖船队腰部;右侧韩当的一百艘斗舰也同时杀出,截断后路。而原本“溃逃”的程普所部,此时调转船头,五十艘艨艟反身杀回!
“中计了!”黄祖脸色大变,金甲下的身躯微微颤抖,“快!结阵!结圆阵防御!”
然而在狭窄水道中,大型楼船转动困难,一艘楼船试图调头,船尾“轰”地撞上水下暗礁,船身剧烈摇晃。整个船队又拉得太长,首尾相距超过二里,根本来不及调整阵型。
江东水军的斗舰、艨艟则灵活异常,在船缝中穿梭自如。黄盖站在斗舰船头,手中长刀高举,大喝:“放火箭!”
“嗖嗖嗖——”无数火箭腾空而起,拖着黑烟划破天空,如流星雨般落在荆州水军的楼船上。这些楼船多年未修,船身木材干燥,桐油舱板遇火即燃。转眼间,已有五艘楼船化作巨大的火炬,熊熊火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船上的士兵惨叫着跳江逃生,江面上漂浮着燃烧的碎木和挣扎的人影。
韩当率十余艘斗舰直扑黄祖的旗舰“镇江号”。他手持长戟,在两船接近的瞬间纵身一跃,如猛虎般跃上敌船甲板,长戟翻飞,连斩三名荆州兵,直取指挥台。
“保护将军!”亲兵队长嘶声大喊,率二十余人拼死抵抗。
黄祖又惊又怒,“锵”地拔出佩剑,剑身在火光中闪着寒光:“给我杀!后退者斩!”
但战局已是一边倒。江东水军训练有素,各船配合默契;而荆州水军久疏战阵,士气低落。许多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跳江逃命,或干脆跪地举旗投降。
邓龙见势不妙,冲到黄祖身边,甲叶上已溅满血迹:“将军,快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祖独目赤红,看着四周燃烧的战船、溃逃的士兵,终于咬牙:“撤!撤回夏口!”
然而退路已被韩当完全截断。六艘斗舰横在江心,箭如雨下。旗舰连中十余箭,船身开始倾斜,船舱进水。
“换小船!”黄祖在亲兵护卫下,狼狈地爬下绳梯,换乘一艘艨艟。二十余名亲兵拼死划桨,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向上游夏口方向逃去。主将一逃,荆州水军彻底崩溃,降者无数。
这场水战从辰时打到午时,历时整整三个时辰。最终,黄祖三百艘战船,被焚毁、击沉近百艘,俘虏一百五十余艘,仅有五十余艘逃回夏口。一万水军,伤亡三千,被俘四千。而江东水军损失不到五十艘战船,伤亡仅千余人。
鹦鹉洲江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骸、漂浮的尸体、散落的兵器旗帜。江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随风飘散。
周瑜站在旗舰船头,看着这片惨状,面色平静如水。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他早已习惯。此战大胜,不仅重创了黄祖水军主力,更为登陆夏口扫清了最后障碍。
“都督,”朱治来报,这位孙氏老臣身上还带着血腥味,“俘虏的荆州水军将士,共计四千二百余人,如何处置?”
周瑜沉吟片刻,声音清晰:“愿降者收编,打散编入各营。不愿降者……”他顿了顿,“发给三日口粮、二百钱盘费,遣散回乡。告诉他们,若再为黄祖效力,下次绝不轻饶。”
“诺!”朱治拱手,又问道,“受伤的敌军如何处置?”
“我军医官全力救治,不分敌我。”周瑜道,“传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救治伤员,修补战船,补充箭矢。未时三刻,进军夏口。”
“诺!”
军令传下,江面上忙碌起来。江东水军士兵开始打捞落水者,无论是友军还是敌军。医官在几艘大船上设立临时医帐,救治伤者。工匠开始修补受损战船,铁锤敲打声叮当作响。
两个时辰后,未时三刻,战鼓再次擂响。
一百五十余艘战船扬帆起航,向上游夏口城进发。此时江雾已完全散去,午后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若不是江面上还漂浮着未完全沉没的船骸,几乎让人以为刚才那场大战从未发生。
当日下午申时初,江东水军兵临夏口城下。
夏口城位于汉水与长江交汇处,是江夏郡治所,也是荆州东部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城墙高达四丈,以青石砌成,巍峨雄伟。城头垛口密布,旌旗招展,守军严阵以待。但如今,失去水军屏障的夏口,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虽然外表依然凶悍,实则已无威胁。
黄祖逃回城中,立刻召集众将清点兵马。当数字报上来时,他独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
“多……多少?”他声音发颤。
邓龙面色凝重,单膝跪地:“回将军,城中守军……只剩四千八百余人。其中两千是原守军,两千八百是今日逃回的水军残部。”
“四千八……”黄祖跌坐在虎皮椅上,金甲发出哗啦声响。他今年五十有三,须发已白,此刻更显老态。纵横江夏二十年,战船三百艘,水军上万,今日竟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打得如此狼狈。
“襄阳援军何时能到?”他哑着嗓子问,声音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邓龙摇头,声音低沉:“蔡瑁将军被孙策主力牵制在南郡,自身难保,无力东顾。文聘将军又……”他叹了口气,“恐怕短时间内,不会有援军了。”
黄祖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府衙大堂中回荡,充满了苍凉与不甘:“想我黄祖!当年随刘荆州平定荆州,战功赫赫!坐镇江夏二十年,谁人敢犯?水军三百艘,威震大江!如今……如今竟落到如此地步!”他猛地站起,案几上的茶杯被震落在地,“啪”地摔得粉碎。
“将军息怒……”邓龙劝道。
“息怒?”黄祖独目赤红,拔出佩剑狠狠劈在案几上,木屑纷飞,“周瑜要攻城,就让他攻!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能破我夏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