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十四,江夏夏口城外三十里,长江南岸。
孙策立在一处土丘上,猩红披风被江风吹得笔直。他手按剑柄,望着北方江面上逐渐清晰的帆影,英俊的脸上笼罩着化不开的寒霜。从襄阳退到江夏,五日急行军,三万大军减员两千,士气低落如秋霜打过的枯草。
“伯符。”周瑜从后方走来,素白战袍的下摆沾满尘土,“黄盖将军已率夏口守军一万出城列阵,与我们会合。现在我军总兵力四万三千,其中水军八千,陆军三万五千。”
孙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刘云到哪里了?”
“探马来报,刘云主力距此五十里,最迟明日午时抵达。”周瑜走到孙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北方,“蒋钦的水军昨日已控制了江夏下游五十里江面。我们的水军……被堵在夏口水寨里,出不去了。”
孙策猛地转身,眼中血丝隐现:“公瑾,你实话告诉我,我们的水军和刘云的水军,到底差多少?”
周瑜沉默片刻,缓缓道:“天壤之别。蒋钦的水军战船经过特殊设计,船体更大更硬,速度更快。装备改良投石机,射程比我们远三十步;连弩可十矢连发,火力远超我们。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他们的火船战术、跳荡突袭、舰船冲撞,都经过专门训练,配合默契。我们的水军虽然经验丰富,但战船老旧,战术陈旧。”
“也就是说,”孙策一字一顿,“江面,我们守不住?”
“守不住。”周瑜坦然承认,“但江岸可以守。夏口城高池深,城外多丘陵沼泽,不利大军展开。我们可依托地形,与刘云打陆战。他的陆军虽强,但我军有地利,未必会输。”
孙策握剑的手紧了紧,骨节发白。
“报——”一骑快马驰上土丘,传令兵滚鞍下马,“主公,刘云派使者前来,正在营外等候。”
孙策眉头一皱:“使者?谁?”
“自称诸葛瑾,字子瑜。”
周瑜眼中闪过异色:“诸葛瑾……此人乃琅琊诸葛氏,他虽投效刘云不久,但深得信任。刘云派他来,必是劝降。”
“劝降?”孙策冷笑,“让他进来,我倒要听听刘云能说出什么花来。”
片刻后,诸葛瑾在两名江东军士“护送”下走上土丘。他一袭青衫,头戴纶巾,手无寸铁,神色从容不迫。见到孙策,他拱手一礼:“琅琊诸葛瑾,奉我家主公之命,拜见孙将军。”
孙策冷冷打量他:“刘云派你来,是下战书还是劝降?”
“都不是。”诸葛瑾微笑,“我家主公命我来,是送一封信,也是送一个承诺。”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绢书,双手奉上。
孙策示意亲兵接过,展开细读。信是刘云亲笔,字迹工整有力:
“伯符将军台鉴:云与将军,虽无旧谊,然神交久矣。将军为父报仇,孝心可嘉;横扫荆南,英武可佩。然黄祖既诛,刘表已薨,仇已报之大半。今荆州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士卒死伤,此非仁者所愿见也。”
“云受景升公临终之托,入荆州以安黎庶。将军若肯罢兵,云愿以江夏、南郡相赠,保将军荆南四郡基业。两家盟好,共抚荆州,岂不美哉?”
“若必欲一战,云虽不才,亦当奉陪。然刀兵无眼,恐伤及无辜。望将军三思。刘云拜上。”
孙策看完,将信递给周瑜,盯着诸葛瑾:“刘云说要送我江夏、南郡,保我荆南四郡。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诸葛瑾正色道,“将军罢兵休战,与我家主公盟好。荆南四郡仍归将军治下,只需名义上尊奉我家主公为荆州之主。如此,将军可保全实力,荆南百姓可免战火,江东将士可平安归乡。”
周瑜看完信,抬头道:“诸葛先生,刘使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有些事,不是一纸盟约就能解决的。”他顿了顿,“孙老将军之死,固然黄祖是直接凶手,但当时荆州之主是刘表。如今刘表虽死,其子尚在,其部尚存。伯符心中块垒,非江夏、南郡可消。”
诸葛瑾看向周瑜,这位江东美周郎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核心——孙策要的不是地盘,是彻底报仇。
“周都督此言差矣。”诸葛瑾缓缓道,“冤有头,债有主。黄祖已死,刘表已薨。若将军还要追究,难道要杀尽荆州刘氏?杀尽昔日荆州将士?如此冤冤相报,何时是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诚挚地看向孙策:“孙将军,我知你七年煎熬,日夜思报父仇。但请你想一想,孙老将军若在天有灵,是愿看到你为他报仇而血流成河,还是愿看到你保全自身,开创基业?”
孙策身躯微震。
诸葛瑾继续道:“我家主公常说,孙伯符乃当世英雄,不该困于仇恨。将军有霸王之勇,若能放眼天下,与我家主公联手,何愁不能成就大业?届时青史留名,光耀门楣,岂不远胜于今日在江夏刀兵相残?”
这番话有理有节,有情有义。连一旁的程普都露出深思之色。
孙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诸葛先生,请你回去告诉刘云。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父之仇,不能不报。襄阳我虽暂退,但刘琦、蔡瑁尚在,荆州刘氏尚存。此仇不消,我孙伯符无颜见父亲于九泉。”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结盟……刘云若真有诚意,就让开长江水道,容我率军再攻襄阳。待我取刘琦首级祭父之后,再谈盟好不迟。”
诸葛瑾心中暗叹,知道劝降失败了。孙策的执念太深,不是几句话能化解的。
“既如此,”诸葛瑾拱手,“在下告辞。只是临行前,容我再说一句:我家主公已在江夏布下天罗地网,海军封锁长江,陆军四面合围。将军若执意一战,恐……玉石俱焚。”
“那就玉石俱焚。”孙策转身,背对诸葛瑾,“送客。”
诸葛瑾摇头离去。周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伯符,其实诸葛瑾说得有道理。我们与刘云死拼,只会两败俱伤。”
“我知道。”孙策声音低沉,“但我若连父仇都报不了,还谈什么争霸天下?公瑾,不必再劝。这一战,必须打。”
周瑜看着孙策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他太了解这位兄弟了,平时从善如流,但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就打。”周瑜眼中闪过锐光,“不过要换个打法。刘云想围歼我们,我们偏不让他如意。”
孙策转头:“你有计策?”
周瑜走到土丘边缘,手指向东北方向:“刘云陆军明日抵达,必在此处扎营。”他手指移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处丘陵环抱,中间地势低洼,是典型的‘口袋’地形。刘云若将我们逼入此处,以陆军围三阙一,以海军封锁江面,我们便成瓮中之鳖。”
“那该如何?”
“反客为主。”周瑜眼中精光闪烁,“我们不在夏口固守,而是主动出击。今夜子时,我率八千水军出寨,顺流而下,突袭蒋钦水军。”
孙策一惊:“可你说我们的水军不是蒋钦对手。”
“正面决战自然不是。”周瑜道,“但夜间突袭,火攻骚扰,打了就跑,蒋钦水军船大难调头,追不上我们。我们目的不是击败他,是扰乱他,让他无法全力封锁江面。”
他继续道:“同时,伯符你率三万陆军,今夜悄悄出营,绕过刘云明日必经之路,埋伏在此处——”他指向地图上一片密林,“等刘云主力进入‘口袋’,你从背后杀出,我在江面策应。我们内外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孙策眼睛亮了:“好计!但刘云多谋,郭嘉更善奇计,他们不会中埋伏吧?”
“所以需要诱饵。”周瑜道,“让黄盖率五千兵留守夏口,大张旗鼓,做出全军固守的假象。刘云探子见夏口守军严阵以待,必以为我们怯战守城。届时他放心进军,便入了我们的圈套。”
孙策仔细推敲,觉得此计可行。若能击溃刘云主力,哪怕不能全歼,也能扭转战局,逼刘云谈判。
“就这么办。”孙策握拳,“公瑾,水军就交给你了。小心蒋钦,此人不好对付。”
周瑜微笑:“放心,我不会与他硬拼。”
当夜,夏口城悄悄行动。
子时初,周瑜率八千水军,乘一百五十艘战船悄然出寨。这些船都是精选的快船,载满火油硫磺。周瑜站在旗舰船头,望着下游蒋钦水军营地的点点灯火,心中默算着风向、水流。
与此同时,孙策率三万陆军悄悄出营,人衔枚马裹蹄,在夜色中向东迂回。程普随军,黄盖留守夏口。
这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
然而周瑜和孙策都不知道,就在他们行动的同时,五十里外,刘云大营中,郭嘉正对着一张地图凝思。
“主公,”郭嘉忽然抬头,“孙策不会坐以待毙,周瑜更不会。我若是他们,今夜必有所动。”
刘云正在看兵书,闻言放下竹简:“奉孝觉得他们会如何动?”
郭嘉手指点在地图上夏口位置:“固守是死路,突围是活路。但突围往哪走?往北是我们,往东是大海,往西是益州,往南……”他手指滑向夏口以南,“是陆逊。”
他顿了顿:“所以周瑜唯一的选择,是打乱我们的部署,创造变局。而最能创造变局的,就是袭击我们的海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