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盛肃然:“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四月十五,苍梧郡治广信城。
太守府书房内,桓邻屏退左右,独自对着桌上那封刚刚收到的密信出神。信是徐盛派来的使者半夜悄悄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陆伯言将军敬问桓公安好。公之大才,屈居交州久矣。若愿共图大事,可遣心腹至临贺一叙。功成之日,必不相负。”
信末盖着一枚铜符印鉴,桓邻认得那是荆州高层才有的信物。
他摸着脸上的刀疤,那道伤痕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二十年前,他率三百部卒追杀山越首领,在密林中被伏击,脸上挨了这一刀,差点丧命。是士燮的父亲士赐救了他,从此他效忠士家。可这二十年来,他为士家南征北战,镇压叛乱,开拓疆土,最后得到了什么?一个郡守,还要时刻受士武那纨绔子弟的颐指气使。
而士家呢?独占交州七郡,垄断海贸,富可敌国。士燮的儿子们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他桓邻的儿子却只能做个县丞。
不公平。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桓邻终于下定决心,他提笔写下回信:“陆将军厚意,邻心领之。五日后,吾侄桓楷将赴临贺贸易,届时可详谈。”写完,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同一时间,九真郡治胥浦城。
夷廖也在书房中踱步。他比桓邻谨慎得多,没有直接与荆州联络,而是通过一个往来交州荆州的商队,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步骘手中。信中只写了交州各郡的兵力部署、粮仓位置,以及士家内部的矛盾——士武与士徽的不和,各郡太守对士燮拖延策略的不满。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被士燮发现,就是灭门之祸。但他更知道,如果死守到底,等荆州大军破城,他夷家也一样是覆灭的下场。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如赌一把——赌刘云会赢,赌荆州会善待归附者。
四月二十,临贺城将军府。
陆逊看着桌上两份情报——一份是桓邻同意派侄子前来密谈的回信,一份是夷廖通过商队送来的交州布防图。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将军,桓邻的侄子桓楷已经到了,安排在城西的‘客云来’客栈。”徐盛低声道,“夷廖那边,步骘大人已经回信,许他事成之后为镇西将军,封亭侯。”
陆逊点点头:“走,去见见这位桓公子。”
“客云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里,桓楷坐立不安。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与桓邻有三分相似,但少了那道刀疤,多了几分书卷气。此次奉叔父之命前来,他心中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若此事成功,桓家将从此翻身;恐惧的是万一失败,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门被轻轻推开,陆逊带着徐盛走进来。桓楷连忙起身行礼:“晚生桓楷,拜见陆将军!”
陆逊扶起他,温言道:“桓公子不必多礼,请坐。”他仔细打量桓楷,见他虽然紧张,但眼神清正,举止有度,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三人落座,徐盛守在门口。陆逊开门见山:“令叔之意,我已明白。但此事关系重大,我想亲耳听听,令叔为何愿助我荆州?”
桓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陆将军明鉴,我桓家虽在交州,但二十年来,始终被士家视为外人。叔父为士家出生入死,脸上那道疤,就是最好的证明。可士家如何待我桓家?有功不赏,有过重罚。士武更常当众羞辱叔父,说我们是‘外来户’。此番刘使君欲取交州,叔父思之再三——与其为士家陪葬,不如择明主而事之。”
他说得动情,眼圈微微发红。陆逊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等他说完才问:“令叔能做什么?”
“苍梧郡五县,守军八千,其中三千是叔父旧部,绝对可靠。广信城的粮仓、武库,叔父可控制六成。”桓楷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苍梧的详细布防图,各关卡兵力、将领名单,都在上面。”
陆逊接过帛图展开,上面标注得极其详细,甚至连哪些将领是士家心腹、哪些可以拉拢都做了记号。他看了良久,终于抬头:“若我军南下,令叔何时可以起事?”
“只待将军大军至苍梧边境,叔父便以‘迎战’为名,调开士家亲信控制的城门守军,开城迎降。”桓楷顿了顿,“还有一事——九真太守夷廖,也与叔父通过气,他愿为内应。只是此人谨慎,需看到将军实际南下,才会行动。”
陆逊与徐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陆逊起身,郑重向桓楷拱手:“请桓公子回禀令叔,陆逊代刘使君承诺:事成之后,桓公即为镇南将军、苍梧侯,永镇苍梧。桓家子弟,量才录用,绝不亏待。”
桓楷激动得声音发颤:“谢……谢将军!楷定将话带到!”
送走桓楷后,陆逊立即回到将军府,写下密报,用六百里加急送往襄阳。在信中,他详细汇报了桓邻、夷廖愿为内应的情况,并建议:“若主公决意取交州,此时正是良机。我可率三万精兵南下,桓邻开城,夷廖响应,则苍梧、九真可定。苍梧既下,番禺门户大开,士燮必乱。”
四月底,襄阳回信到了。刘云只批了八个字:“准卿所奏,速战速决。”
同时送到的还有郭嘉的密信:“伯言切记,用间之道,虚虚实实。桓邻、夷廖可用,但不可全信。进军之时,当留后手,防其反复。”
陆逊将两封信都烧了,灰烬在盆中飘散。他走出书房,登上城墙。南方,群山苍茫,云雾缭绕。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群山之后的广信城,看到了城门大开,看到了交州七郡最终归附的景象。
“传令各营,”他对身后的徐盛道,“即日起,加紧操练。五日后,大军开拔,目标——苍梧广信。”
“诺!”
战鼓在临贺城中响起,一声声,沉重而坚定。交州的天,就要变了。而这场内变,将比任何外部攻击都更致命地撕裂士家三代经营的基业。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