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二月二十八,辰时,平谷城内。
药味浓得化不开。临时充作医馆的县衙大堂内,二十余名伤兵躺在地铺上呻吟。最里间的木板床上,刘云面色如纸,双目紧闭,胸口的白布被鲜血浸透后又换上新的,但很快又渗出暗红。
老医匠颤抖着手,用银针封住刘云胸前几处大穴止血。伤口在右胸偏下,箭镞虽已拔出,但伤及肺叶,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军师……主公脉象……”医匠不敢说下去。
诸葛亮立在床边,羽扇已不知丢在何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他盯着刘云惨白的脸,声音沙哑:“无论如何,救活他。”
“可这伤太重,失血过多,又引发旧伤……”
“我说,救活他。”诸葛亮一字一顿,“用最好的药,用我的血也行,必须救活。”
典韦、许褚跪在床尾,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许褚一遍遍用袖子擦刘云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典韦则握着他的手,粗大的手掌不住颤抖。
太史慈从门外匆匆进来,甲胄上还带着血污。他看了一眼刘云,脸色更沉,压低声音对诸葛亮道:“军师,城外需有人主持大局。蹋顿虽败,但乌桓主力仍在,恐会反扑。”
诸葛亮闭目片刻,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已恢复冷静:“严纲将军何在?”
“在城外清点伤亡,整编部队。”
“请他过来。”
片刻后,严纲快步而入。这位幽州宿将身上带着三处新伤,但腰背依旧挺直。看到刘云模样,他眼眶一红,单膝跪地:“严纲……来迟了。”
“将军请起。”诸葛亮扶起他,“如今主公重伤,军中不可无主。亮一介文人,不通军务,敢请将军暂代主帅之职,统辖全军。”
严纲大惊:“这如何使得?末将乃易京降将,岂能……”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诸葛亮打断他,“将军久经战阵,威名着于北疆,士卒信服。况且,太史将军、典韦、许褚皆在此,可为辅佐。”
太史慈抱拳:“严将军,请以大局为重。”
典韦、许褚也看向严纲。
严纲沉吟片刻,重重抱拳:“既如此,纲暂代主帅之职,待主公醒后,即刻交还。”
“好。”诸葛亮点头,“眼下军情如何?”
严纲快速禀报:“昨夜一战,乌桓伤亡约八千,我军折损三千二百。蹋顿率残部约七千骑北逃,末将追出二十里,因担心平谷安危而返。今晨斥候回报,蹋顿已退至渔阳郡北部的安乐县,正在收拢溃兵。”
“安乐……”诸葛亮走向墙上舆图,“此地距平谷百里,是蹋顿北逃塞外的必经之路。若让他退入塞外,联合其他乌桓部落,后患无穷。”
太史慈道:“军师,末将愿率兵追击!”
“不。”诸葛亮摇头,“蹋顿虽败,但兵力仍有七千,且熟悉地形。若贸然追击,恐中埋伏。当务之急是巩固平谷,接应孙伯符、周公瑾水军,待两路会师,再图北上。”
严纲赞同:“孔明先生所言极是。我军连番血战,士卒疲惫,急需休整。况且……”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刘云,“主公伤势未稳,大军不可轻动。”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报!乌桓大将难楼率三千骑,出现在平谷东北四十里处,正朝雍奴方向移动!”
“难楼?”太史慈皱眉,“他不在蹋顿身边,去雍奴做什么?”
诸葛亮略一思索,脸色微变:“不好!他是要断我粮道!”
众人皆惊。平谷城中粮草只够五日,后续粮草皆从土垠经雍奴运来。若雍奴被袭,粮道断绝,平谷不攻自破。
“严将军!”诸葛亮急道,“速派兵救援雍奴!”
严纲却沉吟:“难楼此去,恐是诱敌之计。若我军分兵救援,蹋顿趁机反扑,平谷危矣。”
“可粮道……”
“粮道要救,但需稳妥。”严纲走到沙盘前,“太史将军,你率五千骑兵,多带旌旗,大张旗鼓前往雍奴。但至半途便折返,隐匿行踪,埋伏于雍奴与平谷之间的‘黑松林’。若难楼真是诱敌,蹋顿必会出兵袭你后路,届时你可与城中守军前后夹击。”
太史慈眼睛一亮:“末将领命!”
“记住,声势要大,要让乌桓探子以为平谷已分兵。”
“明白!”
太史慈匆匆而去。严纲又对典韦、许褚道:“二位将军,请率亲卫严守四门,尤其北门。主公重伤之事,绝不可泄露,违令者斩!”
“诺!”
众人各自忙碌。诸葛亮回到床边,继续守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刘云的呼吸时断时续,有几次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医匠用尽方法,参汤一碗碗灌下,但效果甚微。
午时,刘云忽然开始呓语。
“乌骓……乌骓……”
“弟兄们……等等我……”
“安儿……破虏……”
诸葛亮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主公,坚持住。夫人和小公子在襄阳等您……幽州百姓等您带他们回家……”
也不知是否听见,刘云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
未时三刻,城外传来战报:太史慈依计行事,难楼果然中计,率军追击至黑松林,遭伏击大败,伤亡千余,残部逃往安乐方向。蹋顿闻讯,未敢出城。
“好!”严纲难得露出笑容,“此战一胜,蹋顿短期内不敢妄动。我军可安心休整,待伯符、公瑾水军消息。”
然而好消息并未持续太久。申时初,又一骑斥候飞马来报——这次带来的是噩耗。
“报!军都山方向发现匈奴大军!呼厨泉亲率万余骑,已过居庸关,正朝土垠进发!”
帐内气氛骤然凝固。
“呼厨泉……他伤好了?”严纲脸色铁青。
诸葛亮羽扇轻摇,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呼厨泉肋下中戟,伤势不轻。此时出兵,必是得知主公重伤,想趁虚而入。”
“土垠城中还有多少守军?”
“马谡率新募军两万守城,另有伤兵三千。”诸葛亮道,“新兵未经战阵,若呼厨泉全力攻城,恐难支撑。”
严纲踱步沉思。平谷距土垠二百余里,若回师救援,至少需三日。届时蹋顿必尾随追击,形成夹击之势。若不救,土垠一失,粮草断绝,军心溃散。
两难之境。
“军师,”严纲忽然道,“你以为,呼厨泉真会全力攻城吗?”
诸葛亮一怔:“将军何意?”
“呼厨泉狡猾,他知土垠城坚,强攻必伤亡惨重。此时出兵,恐是虚张声势,意在逼我军回师,解蹋顿之围。”
“有道理……但万一他真的攻城……”
“所以需要试探。”严纲眼中闪过锐光,“传令马谡:紧闭四门,多布旌旗,每日派小股骑兵出城袭扰,做出城中仍有大军之态。同时,飞鸽传书公孙瓒,请他自易京出兵,袭扰匈奴后路。”
诸葛亮眼睛一亮:“围魏救赵?”
“正是。呼厨泉若真欲攻城,见易京军出动,必分兵防备。届时我军可观察其动向,再作决断。”
计议已定,命令迅速传出。
夜幕降临,平谷城灯火通明。伤兵营里呻吟不断,城墙上士卒来回巡逻,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云依旧昏迷,但呼吸总算稳定下来。医匠说,若能熬过今夜,性命或可保住。
诸葛亮守在床边,彻夜未眠。他想起在隆中时,曾与友人笑谈天下,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选择这样一个主公——一个会为百姓亲冒矢石,会为袍泽孤身陷阵,会为信念不惜性命的人。
“主公,”他轻声说,“您一定要醒过来。这乱世,需要您这样的人。”
二月二十九,黎明。
刘云的高烧终于退了。虽然仍未苏醒,但脉象渐稳,伤口不再渗血。医匠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但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月。”
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辰时,南方传来好消息:公孙瓒接信后,亲率易京剩余八千守军出击,已攻占军都山南的涿鹿县,截断匈奴粮道。呼厨泉果然分兵五千回救,土垠压力大减。
“公孙将军果然还是守信之人。”严纲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