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瞪大的、空洞的、残留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凝固在最后望向的卢马尸体的方向。
蜀汉昭烈皇帝,刘备,刘玄德,毙命于蓟县城中,乱军之中。
刘舞婵抽出长槊,看都没看刘备倒下的尸体。
她重新将那块象征着冰冷与无情的黄金面具戴回脸上,遮住了所有表情。
然后,她转过身,用那种经过刻意改变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对着周围的将士朗声宣布,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开:
“伪帝刘备,众叛亲离,穷途末路,已于乱军之中——自缢而亡!”
她刻意强调了“自缢而亡”四个字,为刘备的死亡盖棺定论。
无论真相如何,史书上,或许只会留下“刘备兵败自尽”的记载。
“来人!”
刘舞婵继续下令,声音不容置疑,“取下其首级,以验明正身,带回军中,呈报主公与吴公!余下尸身……曝于此处,以儆效尤!”
“诺!”
几名如狼似虎的赵军悍卒应声上前。
其中一人拔出腰刀,手起刀落——
“咔嚓!”
刘备那须发花白、犹自带着惊骇与不甘神色的头颅,被干脆利落地砍了下来。
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流出,很快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那名士卒熟练地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浸过石灰的粗布,将头颅包裹好,然后悬挂在自己战马的马鞍旁。
包裹渗出血迹,在马鞍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刘舞婵不再停留,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城门方向缓缓行去。
她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那具无头的尸体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
随着她的离开,周围严阵以待、杀气腾腾的赵军大队,也开始如同退潮般,有条不紊地撤离这片区域。
他们扛着战利品,押解着俘虏,带着胜利者的冷漠与疲惫,沿着各条街道,朝着城外大营汇合。
只留下少量士卒负责清理战场、扑灭余火、以及……看守那具“重要”的尸体。
喧嚣与喊杀声渐渐远去。
这片刚刚经历过最惨烈搏杀与死亡的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的平静。
只有火焰在残垣断壁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哭泣与呻吟,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刘备那具无头的尸身,依旧穿着那身残破的明光铠,以一个扭曲而屈辱的姿势,瘫倒在冰冷的、被鲜血浸透的墙角。
鲜血在他身下蔓延,与的卢马以及其他尸体流出的血汇聚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小片血泊。
在他手边不远处,掉落着那对曾陪伴他起兵、见证他兴衰、最终布满豁口、几乎成为废铁的雌雄双股剑。
剑身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在黯淡的天光下,不再有任何光芒,如同它们的主人一样,彻底失去了生机与意义。
而在更远一些的废墟旁,的卢马那渐渐僵硬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折断的腿,身上的血洞,无声诉说着最后的忠诚与悲壮。
它与主人的尸体遥遥相对,却同样无人问津,即将与这座陷落的城池一起,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与野狗的啃噬之下。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与血腥气。
远处,那座曾经高高飘扬、象征着蜀汉政权在此地存在的、写着巨大“蜀”字的旗帜,在最后一段燃烧的旗杆上,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伴随着断裂的“咔嚓”声,连同那面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旗帜,从高高的城楼顶端,颓然坠落。
“轰……”
旗帜砸落在下方的瓦砾堆中,激起一片尘土,最后一点火星也随之熄灭。
“蜀”字旗的坠落,如同一个沉重的句号,为刘备的一生,为蜀汉的国祚,也为蓟县这场惨烈的攻防战,画上了终结。
这片曾经属于蜀汉的土地,如今已彻底换了主人。
胜利者的铁蹄与旗帜,将重新定义这里的秩序与记忆。
而失败者的一切——理想、野心、忠诚、背叛、痛苦、死亡——都将被迅速掩埋、清理,最终只化为史书上几行冰冷的文字,或是民间偶尔流传的、真假难辨的轶闻。
刘舞婵骑在马上,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穿过满是疮痍的街道,朝着城外阳光渐亮的方向行去。
黄金面具掩盖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冰冷的眼眸,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属于胜利者的营寨与旗帜,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寒冰。
乱世尚未完全终结,但属于刘备的时代,已经彻底落幕。
而新的篇章,将由活着的人,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