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大火已经熄灭,整个青石堡一片残垣断壁。
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废墟。
鼓声再次响起,于禁带领曹军再次涌入豁口之中。不一会屯堡内响起了微弱的喊杀声与凄厉的惨叫声,足足半个时辰,屯堡内才再次恢复了平静。
废墟内,曹军士卒们喘着粗气,看着满地尸体,看着那些至死仍握着简陋武器的百姓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些士卒都是曹军精锐,曾与河北袁绍争雄,但对于今日一战却都心有余悸。
因为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可被屠杀的这些人,眼里却没有恐惧只有仇恨,还有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决绝。
“将军,堡已肃清。”校尉向于禁汇报,声音干涩。
马蹄声响起,夏侯渊策马进入废墟。马蹄踏过瓦砾,踏过尸体踏过凝固的血。他看见那个抱婴儿的妇人,母子相拥而死。看见一名独臂男子至死仍然保持着刺杀动作。
“粮仓在何处?”夏侯渊平静问道。
“在......在那边。”校尉指向堡北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
夏侯渊驱马过去。几名士卒将粮仓门推开,里面堆满了已经被烧的黑乎乎的麻袋。这些是麦子、是豆子,是各种粮食储备,可惜已经被这些屯民放火烧毁。他们即便是烧掉也不肯交出一粒粮食。
于禁和张合没有说话。他们久经沙场,见过太多死亡。但眼前这一幕,仍让他们心底发寒。这不是战场上的你死我活,这是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抵抗。这些人不是在保卫某座城池,某个君主,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田,自己的家,自己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为了这些,他们可以死,可以让自己的孩子死,可以让全堡人一起死,也可以烧掉赖以为生的粮食,不留一粒给敌人。
“将军......”张合低声道。
“是否向丞相禀报,再派增员。或者减慢南下速度?”
“此去安风,还有四十六座这样的屯堡......”
夏侯渊摇了摇头,他没想到小小的一个青石堡居然能让张合这般的大将产生了畏战心理。但此时,左路军已经没了回头路,右路军在徐州陷入僵局,而曹操中路军被汝阴拖住此时还未到达淮河,他如果再打不出一些像样的战绩,那此次南征岂不成了笑话。
动员了近五十万大军,结果还没有正式和袁耀主力见面,便失了先机,岂不让天下人嗤笑。
秋风萧瑟卷起烟灰扑在脸上,带着焦糊味和人肉烧焦的恶心气味涌入夏侯渊的鼻腔,令他十分不适。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
“大军继续南下......”
他策马离开青石堡废墟,没有再回头。
号角声响起,各色魏军大旗向前,夏侯渊的主力开始继续向安风城方向前进。
夏侯渊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此次青石堡之战。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自己去拜访荀彧的事。那日荀彧曾对他的劝诫:“淮南政通人和、民心归附,袁耀分土地与百姓,百姓必然为其死战!将军此行,当以招抚为主,切勿多造杀孽......否则将一发不可收拾......”
夏侯渊当时不以为然。民心?民心在铁骑刀锋面前算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民心,就是那些宁可烧掉粮食、家园也不留给你的农夫,就是那些拿着柴刀对抗大军的孩童,就是那些至死不降的女子和老人。
是弋阳、是青石堡,是这一路上,每一个用血肉筑成的堡垒。
“不以武力震慑,又有其他何法?”夏侯渊喃喃自语。这些屯民油盐不进,你说招抚,拿什么去招抚?承认淮南夺取士族私分的土地归他们所有吗?那岂不是得罪了全天下的士族豪强?夏侯渊没有别的路走,他只有杀过去,将这些信“异端邪说”的百姓全部除掉。杀得他们彻底怕了,才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袁耀......”夏侯渊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这个人用了十年时间,不仅练出了一支强军,更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