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自诞生之初,便被置于那处受埃里都光芒眷顾的河谷。清澈的幼发拉底河水蜿蜒流过,滋润着两岸由宁胡尔萨格神力催生出的丰茂野麦与枣椰树丛。黏土取之不尽,芦苇茂密如墙。最初的男人与女人——后世或称之为阿达帕与提,抑或是其他更古老的名字——在茫然与敬畏中,开始了神所赋予的生存。
埃阿的智慧如涓涓细流,通过梦境、自然征兆以及偶尔的直接显现,教导他们:如何用燧石取火,驱赶野兽,温暖寒夜;如何辨认可食的植物根茎与浆果;如何用削尖的木棒在松软的河边土地掘出沟垄,撒下采集来的野生麦粒;如何用芦苇编织席垫,搭建遮风避雨的简陋窝棚。宁胡尔萨格的孕育之力则更隐秘地流淌在他们的血脉与土地中,引导他们男女相合,繁衍子嗣,并让最初播下的种子,在混合了河水淤泥与混沌残留物的土地上,结出虽然瘦小却可充饥的穗实。
人类的数量缓慢而顽强地增加着。最初的夫妻诞下了子辈,子辈又繁衍孙辈,一个小小的、以血缘维系的聚落,在河谷一隅悄然成形。他们白天集体劳作,男人们用简陋的石斧砍伐芦苇、挖掘沟渠、尝试驯服野羊;女人们采集果实、照料那一片片日益扩大的“麦田”、用黏土捏制粗糙的罐钵,在篝火边烘烤。夜晚,他们围聚在最大的火堆旁,用埃阿赋予的简单语言交流,讲述白日所见,回忆祖先的模糊事迹,更重要的,是在族长带领下,向着埃里都的方向,向着星空,献上祈祷与微薄的祭品——几把新收的麦粒,一捧清水,或是一只捕获的野兔。
祭祀的行为,源于灵魂深处马尔杜克烙印所带来的本能敬畏,也源于对自然力量的恐惧与对丰收、健康的祈求。他们并不确切知晓每一位神只的名讳与权能,但统称其为“伟大的主宰们”或“天上的光芒”。埃阿与宁胡尔萨格是他们相对熟悉的,因其教导与孕育之功。而马尔杜克,那位至高主宰,其名讳在祭祀中被格外庄严地念诵,尽管他们对他的认知仅限于“创造一切、规定一切的至高之王”。
这种懵懂而虔诚的早期生活,持续了数代人之久。聚落逐渐发展为村落,茅屋多了起来,河边的田地也连成了片。人类展现出了神所期望的“劳力”:他们开垦、种植、蓄养、建造。大地因他们的活动而显露出更鲜明的“人化”痕迹。祭品的种类和数量也略有增加,除了农产品,偶尔也有了粗糙的陶器或编织物。诸神,尤其是直接相关的埃阿与宁胡尔萨格,以及在冥冥中接收着信仰之力滋养的其他神只,初步感到了这种“新居民”带来的便利——一种稳定的、持续增长的、虽然微弱却指向明确的“秩序能量”回流,有助于巩固他们的权柄,净化世间残留的混沌扰动。
随着人口增长,简单的血缘纽带和族长权威,开始难以处理村落内部日益复杂的事务:田地边界的争执、猎获物的分配、不同家族间的摩擦、对自然灾害的共同应对需求。人类灵魂中那被封印但未曾消灭的“智慧因子”与“混沌活性”,在生存压力和群体互动中,被不断激发、碰撞。
他们开始尝试制定一些简单的、口耳相传的规矩:偷窃他人储粮者,需加倍偿还;伤人者,需以牲畜或劳力赔偿;对于公共事务如修渠、筑堤,需按户出丁。这些原始的“习惯法”,是秩序在人类社会的自发萌芽,但也因其粗糙和执行依赖族长威望与舆论,常常引发新的矛盾。
更重要的是,人类的“欲望”开始显现超出基本生存的苗头。对更多粮食、更安全舒适的居所、更精美器物的追求,推动着技术的缓慢改进和组织的进一步复杂。那源自金古之血的、潜藏的“野心”与“不甘”,如同地底暗流,偶尔会在某些个体心中闪过——为何我们终日劳作,仅得温饱?为何我们生老病死,而教导我们的“智者”却似乎永恒?为何洪水与干旱总是不期而至,毁灭我们的心血?
这些念头模糊而短暂,迅速被灵魂中的敬畏烙印和生存压力所压抑,但它们确实存在,并在人类族群中隐秘传递。
终于,一件标志性的事件,将人类社会的初步发展,推到了诸神清晰关注的视野中央。
那一年,幼发拉底河春季汛期异常汹涌。连绵的雨水加上上游融雪,使得河水暴涨,冲垮了人类在低洼处开垦的大部分田地,淹没了数十座芦苇屋。幸存的人类聚集在高地上,面对一片泽国和漂浮的杂物、牲畜尸体,陷入了绝望与恐慌。粮食损失惨重,接下来的饥荒似乎不可避免。
面对这场灾难,人类村落中第一次出现了公开的意见分歧。以老族长为首的大多数人,认为这是神明的怒火,主张举行更盛大、更虔诚的祭祀,甚至有人提议用活人献祭以平息神怒。而少数较为年轻、在常年与自然搏斗中积累了更多实际经验的头领,则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单纯祭祀或许不够,神明可能是在考验我们,或者洪水本就是自然规律。我们应该组织起来,用更大的力量,在河水经常泛滥的河道旁,用泥土、石块和更粗壮的木材,修筑一道坚固的、长久的堤坝,并挖掘更深的引水渠和蓄水池,在丰水期疏导,在枯水期灌溉。
后一种意见,本质上是对抗自然的主动工程,需要远超以往的组织力度、劳力投入和技术摸索,也意味着对现有社会结构的重大挑战——可能需要集中更多的权威,调度更多的人口和资源,甚至可能长期占用本该用于耕种的时间。
争论激烈。最终,在老族长于沮丧和年迈中病倒后,那位提出筑坝的年轻头领,凭借其过往的勇武、公正和此次灾难中表现出的冷静与远见,逐渐获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持。他们称他为“强固者”或“筹划者”。
在“强固者”的号召和组织下,幸存的数百人类被前所未有地动员起来。他们划分地段,分配任务:最强壮的男人开采附近山丘的岩石,其他人挖掘黏土、砍伐大树、编织巨型的柳条筐填充石块。他们改进了工具,发明了利用杠杆和滚木运输重物的方法。这个过程充满了血汗、伤亡和反复失败。食物短缺,矛盾频发,“强固者”不得不以近乎独裁的权威进行裁决和激励,并许诺堤坝建成后的长远福祉。
就在人类于苦难和希望中奋力搏击时,他们的举动,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高天之上、正在就人类管理问题进行又一次隐晦辩论的诸神眼中。
在安努主持的诸神会议上,恩利尔首先发难,他指着下方水镜术中显示的景象——人类如同蝼蚁般在泥泞中搬运巨石、堆筑长堤——声音带着不悦:“看看!看看这些造物!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耕种与祈祷。他们聚集如此之多,试图以脆弱的土石,挑战河流的走向!这是否已逾越了‘劳力’的范畴,染上了‘操控’与‘僭越’的嫌疑?如此大规模的集结与劳作,其组织者的权威,已远超我等最初设想的族长。长此以往,他们是否会发展出我们未曾预料的力量与……团结?”
支持恩利尔的神只附和,认为人类的行为带有“不安分”的迹象,应予以警示或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