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民间,尤其是在那些亲身经历过疯狂或目睹亲人变异、且对现实困苦感受深刻的底层民众中,开始流传另一种更隐晦、更内在的解释:那“脆弱面”或许本就是神明创造我们时放入的“缺陷”或“考验”,甚至……是某种“标记”。金古的诅咒只是点燃了它。为何神明要造出有缺陷的我们?为何这缺陷如此致命?这种解释模糊了纯粹的善恶二分,将思考引向了创造者与被创造者的关系本身,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神之设计公正性的质疑。虽然无人敢公开宣扬,却在暗夜的火塘边、在劳作的喘息间隐秘传递。
其次,是技艺与知识的悄然变通。建造圣殿需要高超的石工、木工、测量、甚至初步的数学与几何知识。原有的祭司垄断的知识体系在应对浩大工程时显得不足,一些在工程中展现出非凡巧思与技艺的普通工匠开始受到重视。一个年轻的石匠,善于观察岩石纹理,能更省力地开采和切割;一个木匠的儿子,通过观察水流和浮力,改进了木材运输的筏子。他们的知识并非来自神庙传授,而是来自实践与观察。
更重要的是,在“净化”和处置那些从洞穴回收的诅咒碎片时,王室与祭司严令将其深埋或熔铸成无害的金属块用于圣殿地基。但负责熔铸的工匠中,有人偷偷留下了一些极其微小的、被认为“无害”的碎屑。他们发现,将这些特殊碎屑的微量粉末,以特定方式掺入青铜熔液,铸造出的工具或武器,会异常锋利和坚韧,但同时也带有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质感。他们不敢声张,只私下称其为“冷钢”,并秘密试验和改进配方。这本质上是在利用“诅咒遗泽”的物质特性,尽管其使用者未必理解其与金古的直接关联,但无疑是在触碰甚至试图“驯服”那曾被神律严禁和恐惧的力量。
最后,是梦境与低语的侵扰并未因净化仪式而完全停止。尤其是那些血脉中“共鸣”较强、或内心压抑较深的个体,在深夜仍会断断续续地梦到那片黑暗的洞穴、那潭暗红的水,甚至听到模糊的、充满怨恨与诱惑的低语,有时低语中会夹杂着难以理解的音节,听起来像是“……王……归来……”、“……枷锁……断裂……”。那个最初发现洞穴、后来在瘟疫中侥幸存活下来但变得沉默寡言的外邦流浪者,据说常常在夜晚独自对着东北方向的丘陵发呆,口中念念有词。这些异常被多数人归因于“诅咒后遗症”或“心魔”,报告给祭司后,往往以加强祈祷和服用安神草药了事,但暗中的关注与不安在滋长。
高天之上,诸神并非没有察觉这些细微的涟漪。水镜术的光芒时刻映照着这座劫后重生的城市。
恩利尔看到工程中人类表现出的“服从”与“劳力”,略微满意,但对民间隐晦的质疑言论和工匠私藏碎屑的行为,依旧保持警惕:“劳作虽勤,然其心未定,犹有妄念私行。当持续以威严镇之。”
埃阿则更关注那些在工程中涌现的实践智慧与技艺变通。他看到那年轻石匠的技巧、改进的木筏、甚至隐约察觉到了“冷钢”的萌芽。“此乃智慧生灵之本能,于困境中寻路,纵使途径或涉禁忌边缘。”他对马尔杜克道,“王上,或许我等不应全然禁止其探索,而应加以引导,将其创造力纳入有益神人秩序之轨道。一味压制,恐迫其转向更隐秘、更危险之途。”
宁胡尔萨格感受着大地上人类的痛苦、坚韧与那隐秘的躁动,忧心忡忡:“彼等身心皆负深创。圣殿之筑,或可暂聚其心,然其心底之惑与暗流,恐非砖石可封。”
马尔杜克沉默地俯瞰着。他看到圣殿的地基在扩大,看到人类在神谕与现实的鞭策下奋力挣扎,也看到那地下滋生的怀疑、变通的技艺、以及与诅咒遗泽的隐秘媾和。他看到了金古那跨越镇压的、阴魂不散的影子,正通过人类自身的“脆弱”与“不甘”,悄然渗透回来。
“工程继续。”马尔杜克最终道,声音无喜无悲,“令其完成圣殿与王库。此乃其赎罪与证明之途,亦是观察之窗。埃阿,你可通过祭司中开明者,适度吸纳那些有益的实践技艺,编纂成册,但需剔除任何与混沌、金古明显关联之内容,并强调一切智慧终归于神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至于那些私藏碎屑、尝试‘冷钢’者……暂不惊动。令其行迹纳入监视。彼等所为,亦是测试——测试此等‘遗泽’是否真能被凡俗技艺部分‘驯化’为我所用,亦测试彼等之心,最终将倒向秩序,还是滑向深渊。”
“另外,”马尔杜克补充,“那个外邦流浪者,以及所有梦境低语持续者,需由祭司暗中重点观察记录。金古之怨念,或许正试图建立新的‘联系’。查清其低语内容,但勿急于清除——或可借此,窥探金古残存意志之动向与图谋。”
神的策略,从直接的干预与惩戒,转向了更精细的观察、引导与利用。圣殿的建造,既是对人类的考验与救赎之路,也成了神权监控与实验的庞大现场。
数月之后,圣殿的第一层基座已然矗立,雄伟的轮廓开始显现。工地上的号子声日夜不息,混合着祭司的诵经声。城市似乎正在从创伤中缓慢恢复,一种新的、基于共同劳役与神圣工程的脆弱凝聚力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