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历上最后一个需要勾选的会议议程终于尘埃落定,下班时间也到了。
办公室内,苏寒没有像往常许多个加班的夜晚那样,继续埋首于文件或屏幕。
她有条不紊地将摊开了一下午的文件整理好,分门别类地放入不同的文件夹。
那本深蓝色的皮质笔记本被仔细合拢,指尖拂过封面上微凉的星辰徽记,这一次的触碰,带上了几分暂别的意味。
钢笔被收入笔筒,笔记本电脑关机,加密的U盘拔下锁进抽屉。
她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早晨穿来的浅灰色羊绒大衣,轻轻抖了抖,搭在臂弯。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宽敞、冰冷、却承载了她无数个日夜奋斗与决策的空间。
巨大的办公桌光洁如镜,反射着窗外的暮色;
书架上的典籍与奖杯沉默伫立;
那盆她偶尔会瞥一眼的绿植三叶草,在落地窗前舒展着顽强的生机。
这次离开,或许要几个月后才能回来。
几个月,在商场上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足以让一个新兴的板块崛起或一个疏忽的决策酿成苦果。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
不仅是为了追寻那个困扰灵魂的答案,也是为了让自己,让“星辰”,都获得一次沉淀与审视的距离。
她没有过多流连,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
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决然离去的韵律。
走出大厦,傍晚的风带着都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尘埃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办公室内恒温的沉闷。
华灯初上,金融街的车流依旧汹涌,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
她找到自己的车,解锁,坐进驾驶室。
车门关闭,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世界仿佛被压缩在这个狭小私密的空间里。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静静地坐着,后背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街景。
一种混合着释然、疲惫、以及淡淡空茫的情绪,缓慢地漫过心头。
集团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松弛,但随之而来的,是那些被理性强行压制的情感与牵绊,开始悄然浮出水面。
徐天宇……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曾经鲜活、如今沉睡的面容,再次清晰地浮现。
治疗已经结束,他颅内的淤血清除,生命体征平稳,只等一个苏醒的契机。
她单方面切割了关系,甚至用秘法封存了他的记忆。
于情于理,她似乎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可以“功成身退”了。
但真的可以吗?
那个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男人,毕竟曾是她重生后第一道炽热的光,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毫无保留去爱、也真切感受被爱(至少曾经是)的对象。
那份感情,无论结局如何惨淡,其本身蕴含的真挚与重量,无法被轻易抹去。
更何况,徐老爷子……那位在她救治徐天宇时给予最大信任、在她昏迷时流露真切愧疚与关怀的老人。
她欠徐家一个正式的、清晰的了结,也欠徐老爷子一个交代。
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苏寒从随身的公文包侧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那个标注为“徐爷爷”的号码。指尖悬停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电话被接通了。
“喂?”
一个苍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接听未知来电时的审慎。
苏寒的心脏微微一紧,随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而礼貌:
“徐爷爷您好,我是苏寒。”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徐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意外和一丝惊喜:
“小寒丫头?是你啊!你……你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上次我去航天公寓那边看你,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问物业也说你好几天没回去了!”
徐老爷子一连串的关切询问,像暖流又像细针,刺得苏寒鼻尖发酸,心中愧疚更甚。
航天公寓……那是她和徐天宇曾经短暂共同布置过的“家”,也是她重生后在京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落脚点。
自从徐天宇昏迷,她全力救治,再到自己力竭晕倒被周正阳接走,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里恐怕早已积了一层薄灰,如同她和徐天宇之间那段戛然而止的关系。
“徐爷爷,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她的声音低了低,带着真诚的歉意,
“我没事了,身体已经恢复了。这段时间……住在朋友那里,方便调养。没及时跟您说,是我的疏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徐老爷子显然松了一口气,语气里的担忧褪去,但关切依旧,“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恢复了好,恢复了爷爷就放心了。”
“谢谢徐爷爷。”
苏寒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她定了定神,切入正题,
“徐爷爷,您这两天方便吗?我……有些事,想当面跟您商量一下。”
徐老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郑重,沉吟了一下,便爽快应道:
“可以,我最近都在京城。看你时间吧,丫头,随时都行。”
“那……明天中午,我请您吃个便饭,可以吗?咱们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