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自律、严谨、高效,以及对“标准”和“规矩”的极致遵从。
这里没有混乱,没有随性,没有那些可能暴露内心柔软或幼稚的“无用之物”。
苏寒缓缓走进去,目光掠过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典籍,
抚过冰冷却光滑的桌面,最后落在那张过分整齐的床上。
心中升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
她钦佩这种极致的自律与秩序,这无疑是成就他今日地位的重要基石。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甚至是一丝……悲凉,悄然漫上心头。
这个房间,完美得像一份毫无瑕疵的标准答案,
却唯独缺少了“人”的温度,缺少了属于“周正阳”这个人、而非“周正阳外交官”的、鲜活而生动的印记。
它像一层坚硬光滑的壳,将他真实的、或许也有混乱、有偏好、有脆弱一面的内在,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已习惯了居住在这壳中。
与她那个摆满药材典籍、编程手册、设计草图,偶尔还会因为熬夜研究而略显凌乱,却充满了她自己强烈气息的书房和卧室相比,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周正阳跟了进来,关上门,脸上带着些许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太简单了点?平时就睡觉和看看书,也没怎么布置。部里那边也有住处,这里回来得少。”
他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份文件又放下,似乎想找点话题,却又不知道在这个过于“标准”的空间里该展示什么。
他的动作有些微的不自然,仿佛在这个他最熟悉的环境里,
因为她的存在,反而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苏寒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很好啊,很整齐,一看就知道是你住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跟你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周正阳听出她话里没有贬义,松了口气,走过来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
“你喜欢就好。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地方,你想怎么布置都行,按你喜欢的来。”
他的承诺很温暖,带着对未来共同生活的憧憬。
但苏寒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这个房间冷冽整齐的气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那些毫无个人痕迹的角落。
“书香之气很浓,”
她轻声说,避开了直接回应他关于“布置”的话题,“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大部分吧,”周正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架,语气里带着工作性的严谨,
“有些是工具书,随时查阅。有些是反复看的。干我们这行,知识更新得快,底子也得扎实。”
他说的是事实,却再次强化了这个房间的“功能性”印象。
苏寒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心灵上的倦怠。
面对周家复杂的家庭氛围需要耗神,
面对这个完美却冰冷的“标准答案”般的私人空间,同样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似乎看到了两条平行线:一条是热情洋溢、将她视为珍宝、努力想将她拉入其世界的周正阳;
另一条是背后那个底蕴深厚、规矩严谨、每个人都被某种无形框架塑造着的周家。
而她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今生的秘密、未解的诅咒和一颗无法全然交付的心,站在这两者之间,
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又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有点累了,”
她微微挣脱他的怀抱,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下午我还约了郑工谈技术方案的事情,得先回去了。”
周正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我送你。”
“不用了,你陪陪爷爷和叔叔阿姨吧,他们难得回来。”
苏寒拒绝了他的好意,也婉拒了他可能提出的更多陪伴,“我自己开车回去就好。”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周正阳跟在她身后,送她下楼。
在楼梯口,与周家长辈简短道别时,苏寒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感激、礼貌、略带歉意因有事提前离开。
直到坐进自己的车里,车门关闭,引擎发动,将周家老宅那栋威严的建筑缓缓抛在身后,苏寒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周正阳那个一尘不染、犹如酒店套房的房间。
那里有书香,有秩序,有属于“周正阳外交官”的一切优秀品质。
却唯独,看不到能让她那颗历经两世、千疮百孔又骄傲孤独的灵魂,
可以全然安心栖息、肆意舒展的,哪怕一丝凌乱的、温暖的、属于“人”的缝隙。
而这,或许才是横亘在她与周正阳之间,
比徐天宇的记忆、比那句未解的诅咒,
更加深邃而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爱她的人,更是一个能容纳她所有“不标准”、所有“混乱”、所有隐秘与伤痕的“地方”。
那个地方,会是周正阳吗?
会是周正阳身后那个井然有序的周家吗?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