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元叶住持依旧盘坐在那个蒲团上,仿佛未曾移动过。
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身前投下静谧的光斑,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
白村长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恭敬道:
“元叶师傅,打扰了。是我这孙女,她心怀感激,想为宝寺捐献一点香油钱。只是……数额稍大,有十万元之巨。我们不知该如何处置更为妥当,特来请师傅示下。”
元叶住持的目光,再次缓缓落在苏寒身上。
那目光依旧深邃如古井,却似乎比先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慈悲。
他并未因巨额数字而动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悠远:
“阿弥陀佛。女施主慷慨布施,发心纯正,功德无量。此善举不仅滋养伽蓝,亦为自身种下无量福田。”
苏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白村长并肩而立。
她神情无比庄重,双手在胸前合十,对着元叶住持,也仿佛对着冥冥之中的诸佛菩萨,虔诚躬身:
“信女苏寒,蒙佛法慈悲,得师父开示,拨云见日,感激不尽。些许香油钱,不足言报,唯愿佛光普照,宝刹永固,正法久住。”
说罢,她缓缓跪下
——并非卑微,而是带着至诚的敬仰与感恩。
她取下一直随身背着的背包,从内层取出一个素色布袋。
解开系绳,里面整整齐齐,是十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用银行封条完好地封着,在从窗口透入的晨光中,泛着庄重的光泽。
苏寒双手将布袋高举过头顶,姿态恭敬而端正,宛如捧着一颗赤诚之心:
“此十万香油钱,信女苏寒,虔心敬献。愿我佛慈悲,护佑众生,功德回向。”
“阿弥陀佛。”
元叶住持宣了一声佛号,并未亲手来接,而是微微侧首,对侍立在不远处的一位中年僧人示意。
那僧人面色沉静,步履轻稳地上前,先是对苏寒合十还礼,然后才伸出双手,从苏寒手中郑重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布袋。
他并未当场清点,只是再次躬身:“施主功德,本寺铭记于心。稍后会有正式凭证奉上。”
苏寒这才缓缓放下手臂,再次叩首,方才起身。
心中一片澄明安然,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夙愿。
白村长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既为苏寒的慷慨与虔诚感动,又为她终于解开心结、找到方向而由衷高兴。
元叶住持的目光在苏寒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女施主切记。”
苏寒心头一凛,凝神倾听。
“世事如环,因果相续。此番际遇,已是殊缘。”
元叶住持的目光仿佛望向极其遥远的虚空,“再次‘重来’之机,需知‘选择’二字,重逾千钧。每一次驻足,每一次回眸,皆系缘法,当慎之又慎,明心见性,勿再迷途。”
“再次重来”之机?选择慎之又慎?苏寒身体微微一震。
元叶住持的话音并未停止,继续流淌,如同山涧清泉,洗涤迷思:
“然,尘缘未了,心火未熄。既在世间,便顺世间之理。无需强求超脱,亦不必刻意回避。凡事……顺心而为即可。”
“顺心而为……”苏寒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这与之前的“顺其自然”似乎一脉相承,却又更强调了她自身“心念”的力量。
不必强求解脱枷锁,也不必刻意躲避情感,跟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觉走?
“前路已显微光,女施主慧心独具,且俗世尚有牵挂与责任。此番解惑,乃机缘所致。往后岁月,望施主秉持今日之诚心善念,珍惜眼前人,行稳致远。机缘至时,自有福报。” 元叶住持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念珠再次开始规律地拨动,仿佛刚才那番蕴含莫大玄机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的寻常开示。
“信女谨记师父教诲。”苏寒再次合十行礼。
离开禅房时,阳光已洒满整个寺院。
古柏苍苍,殿宇巍峨,钟磬之声隐约可闻。
苏寒觉得,自己的身心仿佛被这寺院的清圣之气彻底洗涤过一般,轻盈而充满力量。
此刻的她虽仍有迷茫,却不再有恐惧。
她清晰地知道了该如何去做,也知道了身边已有可依仗的温暖与守护。
捐出的十万香油钱,不仅是对佛前指引的答谢,
更像是一个仪式,告别那个被诅咒阴影笼罩的过去,正式迈向虽有挑战却充满希望的新生。
她与白村长随着逐渐增多的人流,走向前殿,准备进行例行的敬香。
心中默默念着:正阳,等我。等我调理好自己,等到那个命定的时刻。
届时,我将再无顾虑,走向你,亲口对你说出那个字。
晨钟悠扬,回荡在山寺与群峰之间。
苏寒仰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嘴角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宁静而坚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