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但徐老夫人的反应却让他心中一沉。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闪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头的雕花,虽然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但那一刹那的异常没有逃过徐天宇的眼睛。
“呃……她有事外出了。”
徐老夫人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些,“这段时间你有什么事情就吩咐管家,奶奶也会每天过来陪你。”
“不用,”徐天宇立刻说,语气温和但坚定,
“奶奶,您岁数大了,不用每天跑医院。我这里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有事我会给您打电话。”
他说的是实话。
徐老夫人已经七十多岁,腿脚本来就不太好,每天往返医院确实辛苦。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不想让这位老人因为他而更劳累——
他能看出她脸上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徐老夫人看着孙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她知道这个孙子醒来后变了很多,虽然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名字,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的徐天宇热烈、直接、情绪外露,现在的徐天宇冷静、克制、善于观察。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作为祖母,她能感觉到孙子在有意地保持距离——
不是疏远,而是一种礼貌的、克制的亲近。
这种克制,让她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孙子真的长大了,心酸的是这种长大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那好,”她最终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那你有事一定打电话给管家,或者直接打给我。不要自己硬撑,知道吗?”
“知道。”徐天宇应道。
徐老夫人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康复进度,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她的关心是真挚的,但徐天宇能感觉到,她的心思并不完全在这里。
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眉头会不自觉地微蹙,像是在担心什么。
二十分钟后,徐老夫人站起身:“那你先洗澡休息吧,奶奶不打扰你了。”
徐天宇想送她到门口,被她拦住了:“别动,好好休息。我自己能走。”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回头看了徐天宇一眼。
那眼神很深,里面有太多徐天宇看不懂的情绪
——担忧、愧疚、无奈,还有一些他无法名状的东西。
“天宇,”她轻声说,“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声音。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徐天宇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干净的衣服。
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
林雅丽的突然消失,老陈的欲言又止,徐老夫人的反常表现,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好好照顾自己”……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家里一定出事了。
而且这件事,恐怕不小。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徐老夫人在老陈的搀扶下坐进车里。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阳光依然灿烂,花园里的病人和家属依然在慢慢散步,护工推着轮椅从楼下经过,一切如常。
但徐天宇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进浴室,打开热水。
水汽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
他脱掉湿透的复健服,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体。
水声哗哗,掩盖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徐天宇闭上眼睛,让思绪慢慢沉淀。
穿越至今三个月,从ICU到普通病房再到康复中心,他一直在专注一件事:
恢复身体,重建自我。
对于这个身份背后的家庭、关系、过往,他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观察态度——
既不急于融入,也不刻意排斥。
他像一个考古学家,一点点挖掘“徐天宇”这个存在的历史碎片,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但现在,历史主动找上门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隐晦的、不安的方式。
徐天宇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
镜面上的水汽已经凝结成水珠,缓缓滑落。他伸手抹开一片清晰,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苍白,消瘦,但眼神清明坚定。
“不管是什么事,”他对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都要弄清楚。”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
病房里已经收拾整洁,老陈送来的行李袋放在衣柜旁,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徐天宇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等待开机的间隙,他望向窗外,眼神深邃。
风暴来临前,海面总是异常平静。
而现在,他已经闻到了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咸腥味。
裂缝已经出现,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面对裂缝之下隐藏的东西。
而第一步,是看清那裂缝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