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
从得知林雅丽买凶杀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
白天要面对周家的压力,要处理善后事宜,要维护徐家最后一点体面;
晚上要面对自己的愧疚和反思,要承受这个家分崩离析的痛苦。
而现在,还要面对儿子的逃避,孙女的崩溃,妻子的眼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年轻军官。
有一次执行任务,他们连被困在山上三天三夜,弹尽粮绝。
指导员牺牲前握着他的手说:“徐战,你是连长,你得把兄弟们带出去。”
后来他真的把兄弟们带出去了。
虽然自己也受了伤,虽然过程很艰难,但他做到了。
可现在呢?现在他也是这个家的“连长”,他要把这个家带出困境。
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了。
因为这个困境不是外敌,是内患。
不是子弹,是人心。
不是一场战斗,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徐天音还坐在沙发上,眼泪已经流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她看着祖父闭目养神的样子,看着祖母无声垂泪的样子,看着这个曾经温暖热闹、现在却冰冷破碎的家,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茫然。
她该怎么办?
她能做什么?
母亲是罪犯,父亲在逃避,哥哥还不知道真相,祖父母在强撑。
而她,这个一直活在保护罩里、以为世界非黑即白的小姑娘,突然被扔进了最复杂、最残酷的成人世界。
她不懂。
真的不懂。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徐老爷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灯没开,那些水晶在黑暗中沉默着,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家庭的坠落。
他忽然想起周老那天在书房说的话:
“老徐,咱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战场上,有时候不得不壮士断腕,是为了保住更多人的命。”
现在,他就是那个不得不做出“壮士断腕”决定的人。
断的是林雅丽这个“腕”,保的是徐家这个“身”。
但断腕之痛,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
徐天音轻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里的地灯亮了,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那些光很美,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突然降临的黑暗。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凉得像这个夜晚,像这个家,像她此刻的心情。
母亲……
苏寒姐……
哥哥……
这些人在她脑中来回闪现,像一部混乱的电影,没有逻辑,没有结局,只有无尽的困惑和痛苦。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知道是哪里的警车,不知道去处理什么事。
徐天音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警笛声停在徐家门口,会是怎样的场景?
她不敢想。
真的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