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霜降刚过。
天还没亮透,靠山屯还浸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卓全峰已经坐在自家新房的堂屋炕沿上,手里握着一块鹿皮,细细地擦拭着那杆尘封了两个多月的水连珠猎枪。
枪身油亮,胡桃木的枪托因为常年握持,已经摩挲出温润的包浆。卓全峰的手指一寸寸抚过枪管,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前世今生,这杆枪陪他经历了太多——从第一次跟爹进山打野鸡,到后来独自猎熊;从家道中落时的绝望,到重生后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他爹,干粮备好了。”胡玲玲轻手轻脚从外屋进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烙了十张油饼,咸菜疙瘩切了一碗,还有昨儿个剩的酱鹿肉。”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瞟着那杆枪,嘴唇抿得紧紧的。卓全峰知道媳妇担心——自打从海边回来这半个月,她夜里总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突然惊醒,摸着他胳膊才又躺下。
“放心吧,”卓全峰把最后一块枪机擦完,咔哒一声合上,“就是进趟山打点狍子,孙小海、王老六他们跟着,出不了岔子。”
“俺知道。”胡玲玲把包袱放在炕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就是……就是心里头不踏实。上回你说去海边转转,结果遇上台风困在岛上……”
“那不是平安回来了嘛。”卓全峰站起身,把猎枪背到肩上,又检查了腰间的子弹袋——黄铜子弹二十发,足够用了。他走到媳妇跟前,伸手捋了捋她鬓角有些散乱的头发,“这回就去黑瞎子沟,离屯子不到二十里地,当天去当天回。”
胡玲玲抬眼看他,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掉泪。这半年多,自家男人像是换了个人——从前的窝囊、怯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一不二的果断,还有那股子让她既安心又隐隐担心的狠劲儿。她不是不喜欢现在的男人,只是……
“爹!爹!”外头传来脆生生的喊声。
门帘一挑,六个闺女鱼贯而入。大丫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个军用水壶;二丫端着个搪瓷缸子;三丫抱着件厚褂子;四丫拎着双新纳的鞋垫;五丫端着盆热水;最小的六丫摇摇晃晃跟在最后,手里攥着个煮鸡蛋。
“爹,喝水。”大丫把水壶递过来,九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有大姐样了,“俺娘烧开放温的,正好喝。”
“爹,这是参须茶。”二丫眼睛亮晶晶的,“俺用上回您采的参须泡的,赵爷爷说喝了长精神!”
三丫不说话,直接把褂子往卓全峰身上披——那是胡玲玲新做的,深蓝色咔叽布面子,里头絮着新棉花,领口还细心地缝了圈兔毛。
四丫蹲下就要给爹换鞋垫,被卓全峰拦住了:“行了行了,爹自己来。你们这一大早的……”
“爹,洗把脸。”五丫把热水盆端到凳子上,小手试了试水温,“不烫。”
最小的六丫踮着脚,把煮鸡蛋往爹手里塞:“爹,蛋!吃了有劲儿!”
卓全峰鼻子一酸。前世他混账的时候,孩子们哪会这么贴心?大丫早早辍学在家干活,二丫因为偷吃个窝头被他打了一巴掌,三丫四丫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现在看着六个闺女红扑扑的小脸,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他心里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暖烘烘的。
“都乖。”他挨个摸了摸闺女们的头,“爹今天去打狍子,回来给你们炖肉吃。”
“爹,俺听说狍子可傻了,是不是真的?”大丫好奇地问。
卓全峰笑了:“是有点傻。这玩意儿好奇心重,你开一枪没打中,它不跑,还回头看看是啥动静。所以老话说‘傻狍子’,就这么来的。”
“那得多打几只!”二丫立刻开始算账,“赵爷爷说,一斤狍子肉能卖八毛钱,一只狍子少说八十斤,就是六十四块钱。打三只就一百九十二……”
“你这丫头,钻钱眼里了。”胡玲玲嗔怪道,眼里却都是笑。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全峰,准备好了没?”孙小海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卓全峰应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猎枪、子弹、开山刀、绳索、火柴、盐巴、干粮,还有一小包急救用的草药——这是跟鄂伦春族老猎人学的,止血消炎的土方子。
他背上行囊,推门出屋。
院子里,孙小海、王老六、赵铁柱、马大炮都已经到了。四个人都是老猎手打扮——羊皮袄子,狗皮帽子,绑腿扎得紧紧的,肩上或背或扛着各自的家伙。
孙小海用的还是那杆老套筒,虽然旧,但保养得好;王老六新换了杆双管猎枪,据说是用上回分红的钱托人在县城买的;赵铁柱使的是土铳,装黑火药打铁砂子,近距离威力大;马大炮则背了杆半自动——他儿子在部队,退伍时带回来的。
“都齐了?”卓全峰扫了一眼。
“齐了。”孙小海点头,“干粮、弹药都带足了。按你说的,每人二十发子弹,多了不带,省着用。”
这是卓全峰立的新规矩——从前猎手进山,恨不得把家底都背上,结果遇到猎物乱开枪,十枪能中一两枪就不错了。他要求每人限带弹药,逼着大家提高命中率。
“成,那咱们……”卓全峰话没说完,院门又被推开了。
三嫂刘晴扭着腰进来,身后跟着她那个十二岁的侄子狗剩。这女人今天穿了件红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雪花膏,离老远就闻见一股子廉价香味。
“哟,这一大早的,是要进山啊?”刘晴眼睛往几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卓全峰那杆水连珠上,嘴角撇了撇,“老四,不是我说你,都当上海上的大老板了,还摆弄这土枪土炮的?多掉价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院子里气氛顿时一僵。
卓全峰还没说话,王老六先不乐意了:“三嫂子,你这话啥意思?咱猎人的枪,那是吃饭的家伙,啥叫土枪土炮?”
“就是。”赵铁柱闷声道,“没有这土枪土炮,你们家过年吃的肉哪来的?”
刘晴被噎了一下,但马上又扬起下巴:“俺家过年吃的肉,那是俺家全林挣的工分换的,跟你们打猎有啥关系?再说了——”她故意拉长声,“老四这趟去海边,不是赔了个底儿掉吗?还大老板呢,俺看是赔钱货!”
“你!”孙小海气得要上前,被卓全峰拦住了。
卓全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刘晴。这女人从前的嘴脸他太熟悉了——捧高踩低,见不得别人好。前世他家穷的时候,她没少冷嘲热讽;后来他做生意赚了点钱,她又贴上来想占便宜。
“三嫂,”卓全峰开口,声音平稳,“我去海边是遇上台风,但没赔钱。带去的山货卖了,还捎回来不少海货,屯里不少人家都分了,你家不也分了两条鱼?”
刘晴脸一红。这事儿她确实没法反驳——卓全峰从海边回来,给屯里每户都带了东西,她家不但得了鱼,还因为卓全林是他三哥,多给了半斤虾米。
“那……那也不够赔船钱的吧?”她强撑着说,“俺可听说了,你们租那条船坏了,不得赔人家?”
“船是遇上台风坏的,天灾,租船的老王头没让赔。”卓全峰说完,不再理她,转向孙小海几人,“咱们走吧,趁着日头还没高,早点进山。”
几人正要走,刘晴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拽过身后的狗剩:“等等!老四,你看狗剩也十二了,还没进过山呢。你当叔的,带他见识见识呗?”
狗剩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一看就不是进山的料。
卓全峰摇头:“三嫂,进山不是儿戏。狗剩没经验,跟着危险。等明年开春,屯里要办狩猎培训班,到时候让他来学。”
“啥?还要等明年?”刘晴声音尖起来,“你是他亲叔,带一趟能咋的?怕俺家狗剩分你猎物啊?小气劲儿!”
这话说得太难听,连一向好脾气的王老六都皱起了眉。
卓全峰却笑了——不是和气的那种笑,而是带着点冷意:“三嫂,你这么想让狗剩进山,那我问你:狗剩会使枪吗?知道咋看足迹吗?遇见野猪黑瞎子知道往哪跑吗?要是在山里迷了路,知道咋辨方向吗?”
一连串问题,把刘晴问懵了。
“这……这不有你们嘛……”
“我们进山是打猎,不是当保姆。”卓全峰语气转冷,“去年老黑山屯的王老蔫,带他十五岁的侄子进山,孩子乱跑遇见熊瞎子,一条腿没了。这事儿三嫂听说过吧?”
刘晴脸色白了白。这事儿她当然知道,当时还当笑话讲来着。
“行了,我们要赶路。”卓全峰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院门。
孙小海几人跟上去,经过刘晴身边时,王老六重重哼了一声。
刘晴站在院子里,气得直跺脚,冲着几人背影喊:“神气啥啊!不就是打个猎嘛,当谁不会似的!狗剩,咱回家,娘给你煮鸡蛋吃!”
狗剩却盯着卓全峰背上的猎枪,眼里有点羡慕。
……
出了屯子往东,是一条进山的小路。九月的兴安岭,已经染上了秋色——白桦树的叶子黄了,柞树的叶子红了,松树还绿着,远远看去层层叠叠,跟打翻了颜料盘似的。
地上落了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五个人排成一列,卓全峰打头,孙小海断后,这是老规矩——有经验的在前头开路,也防着后头有野兽跟梢。
“全峰,你三嫂那张嘴啊……”走了约莫二里地,王老六忍不住开口,“早晚得惹祸。”
“随她去吧。”卓全峰头也不回,“跟这种人计较,跌份。”
“就是。”赵铁柱接话,“咱们今天好好打几头狍子,回来气死她!”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又走了一阵,进了黑瞎子沟的地界。这里之所以叫黑瞎子沟,是因为早年熊多,后来猎人打得狠了,熊少了,但名字留了下来。
“停。”卓全峰突然举手。
几人立刻停下,各自找树隐蔽。这是猎人的本能——在山里,任何时候都不能大意。
卓全峰蹲下身,仔细看地面。薄霜上,有几串清晰的蹄印,分瓣,不大,是狍子的。他伸手摸了摸蹄印边缘——霜花还没完全融化,说明过去不超过一个时辰。
“新鲜的。”他低声说,“看走向,是往沟里头去了。数量……至少五只,可能更多。”
孙小海也过来看,点头:“是狍子群。这个季节,该是聚群准备过冬了。”
“咱们咋打?”马大炮问。他枪法好,但狩猎经验不如另外几人。
卓全峰站起身,环视四周地形。黑瞎子沟是个葫芦形——入口窄,往里走渐渐开阔,最深处又收窄。狍子群往里走,很可能在开阔地停下来吃草。
“打枪围。”他做出决定,“铁柱、大炮,你们俩绕到左边那个坡上;老六,你上右边那块大石头;小海跟我从正面推进。记住,听我枪响为号,没命令不准开枪。”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打枪围是猎人常用的战术——几人分散开,形成包围圈,把猎物往预定的方向赶,最后集中射杀。这需要默契,也要对地形熟悉。
赵铁柱和马大炮往左去了,王老六往右,两人都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响。孙小海和卓全峰则沿着狍子的足迹,慢慢往里推进。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卓全峰示意孙小海停下,自己悄悄拨开一丛灌木。只见前方五十米左右的开阔地上,果然有一群狍子——数了数,八只,三只大的五只小的。两只成年公狍子正在低头啃草,三只母狍子带着幼崽在稍远些的地方,还有两只半大的在互相顶角玩耍。
阳光从林隙洒下来,照在狍子黄褐色的皮毛上,油亮亮的。它们完全没察觉到危险,悠闲得像是这片山林的主人。
卓全峰举起手,做了个手势——包围圈已经形成。
他端起水连珠,瞄准了那只最大的公狍子。这枪他太熟了,前世今生加起来用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拆装。他调整呼吸,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那只公狍子应声倒地,子弹从眼睛上方穿入,一击毙命——这是卓全峰的习惯,打头不打身,免得损坏皮毛。
几乎同时,左右两侧也响起枪声。
“砰!砰!”
王老六和赵铁柱也开火了。一只母狍子倒地,另一只半大的中弹后还想跑,被马大炮补了一枪。
狍子群炸了锅,剩下的五只惊慌失措,往沟深处逃窜——这正是卓全峰预想的方向。
“追!”他喝道。
五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狍子傻归傻,跑起来可不慢,尤其是受惊之后,四蹄翻飞,转眼就窜出去百十米。
但猎人早有准备。沟深处是个死胡同——三面是陡坡,只有来路一条道。狍子跑到尽头发现无路可走,急得原地打转。
“停!”卓全峰再次举枪。
这次他没急着开枪,而是仔细观察。五只狍子里,有三只是幼崽,毛色浅,个头小。他记得老猎人的规矩:春不打母,秋不打公,见了幼崽绕着走。
“放那三只小的。”他沉声道。
孙小海一愣:“全峰,那可是……”
“让它们长大,明年还能打。”卓全峰语气不容置疑,“就打那两只大的。”
说着,他瞄准其中一只母狍子,扣动扳机。
“砰!”
母狍子倒地。
另一只公狍子见同伴倒地,竟然不跑,反而凑过来用鼻子去拱——这就是傻狍子的典型特征,好奇心重到连危险都忘了。
王老六举枪要打,被卓全峰按住了。
“等等。”他低声道,“你看。”
只见那只公狍子围着倒地的母狍子转了两圈,突然仰头发出一声类似羊叫的哀鸣,然后……然后它竟然朝着枪声来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卓全峰藏身的灌木丛。
“这……这玩意儿真傻啊?”孙小海目瞪口呆。
卓全峰却心里一酸。前世他听鄂伦春族的老猎人说过,狍子虽然傻,但对伴侣忠诚。如果一对狍子夫妻有一只死了,另一只有时会跟着殉情。
他举起枪,又放下。
“算了。”他叹口气,“让它走吧。”
“全峰,这可是……”王老六急了。
“咱们今天已经打了三只,够本了。”卓全峰站起身,从灌木丛后走出来。
那只公狍子看见人,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带着三只幼崽消失在林子里。
几人从藏身处出来,围到猎物旁。
三只狍子,两大一小。大的每只估摸有八九十斤,小的也有五六十斤。毛色完好,子弹都是从头部或颈部穿过,皮毛基本没损坏。
“好枪法!”赵铁柱竖起大拇指,“全峰,你这枪真是神了,说打眼睛不打鼻子。”
卓全峰笑笑,没说话。前世他为了练枪,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子弹。那时候穷,买不起子弹,就用空枪练瞄准,一练就是几个时辰。后来条件好了,又专门托人从国外买了射击教材,研究弹道、风速、湿度对射击的影响。这些经验,如今都成了他的本事。
“来,收拾吧。”他抽出开山刀。
猎人打到猎物,第一件事就是放血——血放干净了,肉才好吃,皮子也好剥。卓全峰手法熟练,在每只狍子脖子上割一刀,然后倒吊在树上,让血滴干净。
趁这工夫,孙小海几人去捡柴火。待会儿要生火做饭,山里寒气重,不吃点热乎的扛不住。
血放得差不多了,开始剥皮。这是技术活——皮子要完整,不能有破洞,否则卖不上价。卓全峰亲自操刀,从腹部中线划开,然后小心地把皮肉分离。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刀尖在皮肉之间游走,不一会儿,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就剥下来了。
“漂亮!”王老六看得眼热,“全峰,你这手艺能开课了。”
“回头教你们。”卓全峰把皮子摊开,用树枝撑起来风干。接着处理肉——内脏掏出来,能吃的留下(心、肝、腰子),不能吃的挖坑埋了,这是规矩,免得招来狼。
肉按部位分开:四条腿是好肉,能卖高价;里脊最嫩,自家吃;排骨、脖子这些炖汤。三只狍子,剔出来的净肉少说也有二百四五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