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发财了。”马大炮搓着手,“这么多肉,咋弄回去?”
“分两趟。”卓全峰早有打算,“咱们先背一趟回去,剩下的藏好,明天再来取。皮子轻,今天全带回去。”
几人点头,各自找了根结实的木棍,把肉捆好挑在肩上。三张皮子则由卓全峰和孙小海背着。
正要起身,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呜——嗷——”
声音悠长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几人脸色一变。
“是狼。”赵铁柱握紧了土铳,“听声音,至少三四只。”
“咱们人多,不怕。”王老六嘴上这么说,手却在抖。
卓全峰侧耳听了听,摇头:“不是冲咱们来的。它们在沟那头,离得远。而且——”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迹和内脏坑,“咱们处理得干净,血腥味不大。赶紧走,天黑前出山。”
五人挑着担子,加快脚步。
果然,狼嚎声渐渐远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沉重,但心情好。猎人打到猎物,那种满足感是别的事儿比不了的。尤其是想到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肉,几个汉子脚步都轻快了些。
走到离屯子还有三四里地的一个山岗上,卓全峰让大家歇歇脚。
放下担子,几人坐在石头上抽烟。孙小海卷了根旱烟递给卓全峰,他接过来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冲进肺里,驱散了山里的寒气。
“全峰,说真的,”孙小海吐了个烟圈,“你这趟从海边回来,俺觉着你又不一样了。”
“咋不一样?”
“说不上来。”孙小海挠挠头,“就是……更有主意了。从前你也厉害,但没现在这么……这么稳。好像天塌下来你都不慌。”
卓全峰笑笑,没接话。他能说啥?说他死过一回,知道啥重要啥不重要?说他前世挣了金山银山,最后孤零零死在病床上,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有些事儿,只能烂在肚子里。
歇了一刻钟,重新上路。太阳已经偏西,林子里光线暗下来。好在离屯子近了,能看见炊烟了。
“到家了!”马大炮高兴地喊了一声。
果然,前头就是靠山屯。屯子西头第一家,就是卓全峰的新房——五间大瓦房,砖石到顶,玻璃窗亮堂堂的,在屯里鹤立鸡群。
院门口,胡玲玲正站在那往这边望。看见人影,她赶紧迎上来。
“回来了?没事吧?”她上下打量自家男人。
“没事,好着呢。”卓全峰把担子放下,“打了三只狍子,肉多,得分两趟运。今天先背回来这些。”
胡玲玲这才看向担子——好家伙,四条狍子腿,两大块里脊,还有三张撑开的皮子。
“这么多……”她惊得捂嘴。
“娘!爹回来了!”院里跑出六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围上来。
大丫懂事,先给孙小海几人倒水;二丫已经开始扒拉着算账了;三丫看着皮子,眼睛发亮;四丫伸手摸肉,被胡玲玲拍了一下;五丫和六丫则盯着爹看,好像怕爹少了块肉似的。
“小海叔,喝水。”
“王爷爷,给。”
“赵伯伯……”
孩子们懂事,大人们心里舒坦。孙小海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抹抹嘴:“还是家里孩子懂事。不像有些人家……”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指谁。
“行了,分肉吧。”卓全峰打断他,“按老规矩,打猎的每人一份,剩下的给屯里孤寡送点。”
他亲自操刀,把肉分成五份——每份约莫十五斤,都是好肉。皮子先不分,等卖了钱再算。
孙小海几人拿着肉,千恩万谢地走了。他们知道,跟着卓全峰打猎,从来不吃亏。
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胡玲玲看着地上剩下的一大堆肉——少说还有七八十斤,还有三张皮子。
“这么多,咱家也吃不完啊。”她发愁。
“吃不完卖。”卓全峰说,“皮子能卖钱,肉留一部分自家吃,剩下的卖给县里食品站,或者换粮食。”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是二哥卓全林和二嫂王桂花。两人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十几个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老四,听说你打猎回来了?”卓全林笑呵呵的,“你二嫂非让来看看,带了点鸡蛋,给孩子们补补。”
卓全峰心里一暖。二哥二嫂是实在人,前世他家最难的时候,就是二哥偷偷送过两回粮食。这情分,他一直记着。
“二哥二嫂,快进屋。”胡玲玲赶紧招呼。
“不进去了。”王桂花摆摆手,“知道你们忙。这些肉……要不要帮忙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卓全峰说着,从肉堆里割下一条后腿,约莫十斤重,“二哥,这个你们拿回去。”
“这哪行!”卓全林赶紧推辞,“你们辛苦打的……”
“拿着。”卓全峰不由分说塞过去,“咱兄弟不说这个。对了,爹那儿我待会儿送过去,你们就别管了。”
卓全林眼圈有点红,接过肉,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老四,你……你真是变了。变好了。”
送走二哥二嫂,卓全峰继续收拾。他割了五斤里脊,准备晚上炖了吃;又割了十斤肉,分成两份——一份给爹送去,一份给赵老爷子。老爷子是屯里的老寿星,也是他重生后第一个站出来帮他的人。
正忙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声音有点杂。
卓全峰抬头,只见大哥卓全兴、大嫂张翠花,还有三哥卓全森、三嫂刘晴,四个人一起来了。卓云乐跟在最后,低着头。
这阵仗……
卓全峰放下刀,站起身。
“老四,听说你打了不少狍子啊?”卓全兴先开口,眼睛直往肉堆上瞟。
“嗯,三只。”卓全峰淡淡道。
“三只!”张翠花惊呼,“那得多少肉啊?俺看看……”
她说着就要上前,被胡玲玲拦住了:“大嫂,肉还没收拾完,地上脏。”
“脏啥脏,肉还怕脏?”张翠花不乐意,但还是停下了。
刘晴今天换了副嘴脸,笑吟吟的:“老四啊,你看你打这么多,自家也吃不完。你三哥这几天身子不得劲,俺想割点肉给他补补……”
卓全峰看着她,没说话。
卓全森确实脸色不好,蜡黄蜡黄的。但卓全峰知道,他不是身子不得劲,是喝酒喝的。这三哥没啥本事,就好一口酒,喝多了就打老婆孩子。前世他死了以后,三哥没少欺负他闺女。
“三哥身子咋了?”他问。
“就……就是没劲儿,吃不下饭。”卓全森支支吾吾。
“那我建议别吃肉,油腻。”卓全峰说着,从肉堆里割了约莫两斤的一块,“这个拿回去熬汤,撇了油喝汤就行。”
两斤?刘晴脸垮了:“老四,这点够谁吃的?你看你家这么多……”
“我家六口人。”卓全峰打断她,“三哥家三口,两斤熬汤够了。肉吃多了不消化。”
这话堵得刘晴说不出话。
卓全兴见状,咳嗽一声:“老四,那个……你大侄子云乐也长身体,你看……”
卓全峰看向卓云乐。这孩子十五了,个子不矮,但瘦,眼神躲闪,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又管坏了的。前世这孩子后来学坏了,跟人打架捅伤了人,蹲了监狱。
“云乐,”他开口,“你想吃肉不?”
卓云乐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又赶紧低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想……”
“想吃肉可以。”卓全峰说,“明天早上来我家,帮我收拾这些肉。干一天活,管饭,还给你割三斤肉带回去。干不干?”
卓云乐愣住了,抬头看他四叔。
“老四,你这……”张翠花不乐意了,“让孩子干活?他还在上学呢!”
“周六,不上学。”卓全峰看着她,“大嫂,云乐十五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自进山打野鸡了。男孩子,不能光养着,得学着干活。”
“你……”张翠花还想说,被卓全兴拉住了。
卓全兴脸色变幻,最后咬牙:“行!云乐,明天来帮你四叔干活!”
“我……”卓云乐看看爹,又看看四叔,最后小声说,“嗯。”
送走这一大家子,天已经擦黑了。
胡玲玲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走了。”
卓全峰笑笑,继续收拾。他把给爹和赵老爷子的肉包好,让大丫二丫送去。自己则开始准备晚饭——今天打猎辛苦,得好好吃一顿。
狍子肉嫩,适合炖。他切了一斤里脊,切成小块,先用凉水泡出血水。胡玲玲那边已经烧好了水,切了土豆、萝卜,又抓了把榛蘑——这是秋天采的,晒干了存着,炖肉最香。
肉下锅,焯水,捞出。锅里放豆油,烧热了扔进几粒花椒、两个八角,炸出香味,再下葱姜蒜爆锅。肉倒进去翻炒,烹料酒,加酱油,炒到肉变色,加热水没过。
“火小点,慢炖。”卓全峰盖上锅盖。
胡玲玲在另一边烙饼——白面掺了少许玉米面,擀成薄饼,锅里抹点油,烙得两面金黄。
六个闺女围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爹,好香啊!”四丫吞口水。
“香吧?”卓全峰笑着揉揉她脑袋,“待会儿多吃点。”
一个时辰后,肉炖烂了。打开锅盖,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肉块红亮,土豆萝卜吸饱了汤汁,榛蘑滑嫩,上头飘着一层油花。
“开饭!”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中间一大盆炖狍子肉,边上是一摞烙饼,还有一碟咸菜,一盆白菜豆腐汤。
卓全峰先给媳妇夹了块最好的肉,又给每个闺女夹了一块。
“吃吧。”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拿起饼,夹着肉,大口吃起来。狍子肉确实嫩,炖得又烂乎,入口即化。榛蘑的鲜味渗透进肉里,比单纯的肉更香。
“爹,真好吃!”六丫吃得满嘴油。
“好吃就多吃。”卓全峰看着闺女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满足得不行。
胡玲玲小口吃着,眼睛却看着男人。火光映着他侧脸,线条硬朗,但眼神温柔。她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这个男人木讷、寡言,对她好是好,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现在……现在他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整个人都活了,有主意,有担当,对她们娘几个更是掏心掏肺地好。
“看啥呢?”卓全峰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没啥。”胡玲玲脸一红,低头吃饭。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天已经黑透了。孩子们洗漱睡觉,东屋三张炕,大丫二丫带六丫睡一张,三丫四丫五丫睡一张,卓全峰和胡玲玲睡正屋炕。
躺下后,胡玲玲翻来覆去睡不着。
“咋了?”卓全峰问。
“他爹,你说……咱们现在日子是不是太好了?”她小声说,“俺心里不踏实。人家都说,福气不能享尽了,得留点……”
卓全峰转过身,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玲玲,你记住:咱们的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一枪一枪打出来的,是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孩子们懂事争气得来的。咱们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凭本事吃饭,有啥不踏实的?”
胡玲玲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睡吧。”卓全峰拍拍她的背,“明天还得早起。云乐要来干活,咱们得给他做个榜样。”
“你真要让云乐干活啊?”
“嗯。那孩子再不掰过来,就废了。”
“他爹娘能乐意?”
“不乐意也得乐意。”卓全峰声音沉下来,“我不能眼看着老卓家的孩子走歪路。”
胡玲玲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搂着他的胳膊。
窗外,月光如水。
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然后重归寂静。
兴安岭的夜,深沉而安宁。但对于卓全峰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狩猎、赚钱、养家、教育孩子、对付那些不长眼的亲戚和混混……路还长着呢。
但他不怕。
前世他输了一辈子,这辈子,他要赢回来。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坦荡,赢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想着想着,他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六个闺女都长大了,穿着漂亮的衣裳,笑得像花儿一样。胡玲玲站在他身边,还是那么温柔地看着他。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