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寒露前一天。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就被一层薄霜覆盖,房檐上、柴垛上、栅栏尖儿上,都挂着白茸茸的霜花。老话说“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眼瞅着霜降就要到了,这早晚的寒气是一天比一天重。
卓全峰起了个大早,推开堂屋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东边天上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那儿,一闪一闪的。今儿是个晴天,适合进山。
“他爹,干粮。”胡玲玲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二十个苞米面贴饼子,一斤咸菜疙瘩,还有你昨儿让煮的五个鸡蛋。”
卓全峰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够了。这趟进老黑山,少说也得三四天,东西带多了也是累赘。”
“俺知道。”胡玲玲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地塞进他袄子内兜,“这是俺缝的,里头有火柴、盐巴,还有一小包止血的刀创药。俺听赵老爷子说,老黑山那地方邪性,你……你千万小心。”
卓全峰握住媳妇的手,冰凉冰凉的。他知道她担心——老黑山是这一片最深的林子,平时猎人都很少往里头走。但采参这事儿,就得去人迹罕至的地方,越险的地方越有好参。
“放心吧。”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孙小海、王老六他们都跟着,人多互相照应。再说了,你男人啥身手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胡玲玲眼圈有点红,别过脸去,“反正你早点回来。孩子们天天问爹啥时候回。”
正说着,东屋门开了。六个闺女揉着眼睛出来,一个个还没睡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爹,你要走啦?”大丫先反应过来,噔噔噔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嗯,爹去采参。”卓全峰挨个摸了摸闺女们的脑袋,“你们在家听娘的话,好好上学。等爹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爹,啥叫采参啊?”四丫仰着小脸问。
“就是挖人参。”卓全峰蹲下身,比划着,“长在山里,像个小娃娃,可值钱了。一支好参,能换好多好多钱。”
二丫眼睛亮了:“那爹多挖点!咱们家就能盖更大更大的房子!”
三丫却担心:“爹,山里有大老虎吗?”
“老虎少,但有黑瞎子、野猪。”卓全峰耐心解释,“不过爹有枪,不怕。你们在家别乱跑,尤其是六丫,看好她。”
最小的六丫才四岁,懵懵懂懂的,只知道抱着爹的腿不撒手。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动静。
孙小海、王老六、赵铁柱、马大炮四个人到了。今儿个他们打扮得格外利索——除了常规的猎枪、开山刀,每人背上还多了个背篓,里头装着采参用的鹿骨签子、红绳、铜钱,还有防身的家伙。
“全峰,都准备好了。”孙小海说。
“成,咱们……”卓全峰话没说完,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人多——大哥卓全兴、大嫂张翠花、三哥卓全森、三嫂刘晴,还有那个十二岁的侄子狗剩,五个人呼啦啦涌进来。
卓全峰眉头微皱。
“老四,听说你们要去采参?”卓全兴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这可是大事儿啊。俺们琢磨着,人多力量大,要不……咱们一块儿去?”
“就是就是。”张翠花接话,“全兴虽然腿脚不如你们利索,但帮着背背东西还是行的。狗剩也能跟着长长见识。”
刘晴更直接:“老四,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有这好事儿可不能忘了自家人啊。你三哥虽然身子骨弱,但眼睛好使,找参苗子一找一个准!”
卓全峰看着他们,心里冷笑。前世也是这样——他有点什么好事,这些人就贴上来想分一杯羹;等他落了难,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
“大哥,三哥,”他开口,声音平静,“采参不是儿戏。老黑山那地方你们知道,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们没经验,跟着危险。”
“有啥危险的?”卓全兴不乐意了,“你大哥我年轻时候也进过山,虽然没打过啥大猎物,但路总认得!”
“就是。”卓全森咳嗽两声,“老四,你是不是怕我们分你参啊?放心,我们不要多,见者有份,分我们一成……不,半成就行!”
这话说得够直白,院子里气氛一下子僵了。
孙小海几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是卓家的家务事,他们外人不好插嘴。
胡玲玲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被卓全峰用眼神制止了。
“三哥,”卓全峰看着卓全森蜡黄的脸,“你说你眼睛好使,那我问你:五品叶的参苗子长啥样?几月开花?几月结籽?芦头几节算老参?几节算嫩参?”
一连串专业问题,把卓全森问懵了。
“这……这不都差不多嘛……”他支支吾吾。
“差多了。”卓全峰摇头,“老黑山里的参,至少都是十年以上的。认错了,挖出来一文不值。再说了——”他看向大哥,“你说你认得路,那我问你:老黑山三道沟,哪条沟向阳?哪条沟背阴?哪条沟有泉眼?哪条沟石头多?”
卓全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大哥,三哥,”卓全峰语气转冷,“我不是舍不得带你们,是为你们好。去年刘家屯的老刘头,带着俩儿子进老黑山采参,三个人进去,就出来一个,还是疯了。为啥?遇见‘迷魂阵’了。”
“迷魂阵”是山里人的说法——其实就是因为林子太密,地形复杂,加上瘴气,人容易产生幻觉,在原地打转走不出去。
这话把几人都镇住了。
刘晴还想说什么,卓全兴拉了她一把:“行了行了,老四说得对,咱们没经验,别给添乱。”他转向卓全峰,脸上挤出笑,“那啥,老四,你们去。等挖到好参回来,让大哥开开眼就成。”
这话里的意思,卓全峰听懂了——还是想分好处。
但他没点破,只是点头:“成。那我们走了。”
说完,他背起行囊,带着孙小海几人出了院子。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刘晴的嘀咕声:“神气啥啊,好像就他能耐似的……”
王老六啐了一口:“全峰,你这大哥三哥,真是……”
“甭理他们。”卓全峰摆摆手,“咱们赶路。”
五人沿着山路往东走。太阳渐渐升起来,霜化了,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一趟裤腿就湿了半截。但没人抱怨——采参人讲究“赶早”,要在太阳完全升起前进山,这样参苗上的露水还没干,容易找。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进了老黑山地界。
这里的林子果然不一样——树更密,更粗,许多都是合抱粗的红松、落叶松,树冠遮天蔽日的,走在里头光线都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石头、树根,一不小心就绊个跟头。
“停。”卓全峰举手。
几人停下,各自找地方歇脚。卓全峰从背篓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每人分了一粒。
“含嘴里,别咽。”他说,“这是防瘴气的。老黑山深处有腐叶烂木,容易生瘴气,吸多了头晕。”
几人照做,药丸苦中带涩,但含一会儿就觉得神清气爽。
歇了一刻钟,继续往里走。越走越深,林子越密,已经看不到来时的路了。好在卓全峰前世来过这里——虽然不是这一世,但地形大致没变。
“看那儿。”他指着前方一片斜坡。
斜坡向阳,土质松软,长着一片桦树林。桦树是喜光树种,能长在向阳坡的,说明这地方光照足、排水好——正是人参喜欢的生长环境。
几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采参有规矩:不能大声喧哗,不能乱跑乱踩,据说人参有灵性,听见动静会“跑”。
卓全峰示意大家分散开,用鹿骨签子轻轻拨开地上的落叶、杂草,一寸一寸地找。
鹿骨签子是特制的——人参的根须脆弱,用铁器容易伤着,用鹿骨签子最合适,既硬又不伤参。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头顶了,还是一无所获。
“全峰,这地方真有参?”马大炮有点沉不住气。
“别急。”卓全峰头也不抬,“找参得耐得住性子。老话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能长到七两以上的参,都得几十年。这样的宝贝,哪能那么容易找到?”
正说着,赵铁柱那边突然低呼一声:“有了!”
几人赶紧围过去。
只见赵铁柱面前的草丛里,一棵不起眼的植物——茎秆细长,顶上一簇红艳艳的浆果,像一顶小红帽。
“是参!”王老六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卓全峰蹲下身,仔细看。这棵参的叶子是典型的掌状复叶,五片小叶,中间那片最大——这是五品叶的特征。再看芦头(人参根茎和主根的连接处),节痕密实,少说有十几节,说明年头不短了。
“五品叶,至少十五年。”他判断道。
“挖!”孙小海就要动手。
“等等。”卓全峰拦住他,“按规矩来。”
采参的老规矩:发现人参后,要先系红绳——据说这样人参就跑不了了。然后要“喊山”,通知山神爷,也是给自己壮胆。
卓全峰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小心地系在参茎上。然后他站起身,面朝东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棒槌——!”
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孙小海几人跟着喊:“什么货——?”
“五品叶——!”
“快当——快当——!”
这是采参人的行话。“棒槌”是人参的别称,“快当”是顺利、吉祥的意思。一套流程走完,才能开始挖。
卓全峰重新蹲下,用鹿骨签子小心地拨开参苗周围的土。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深入,碰到根须了,就换个方向,绕着挖。
这活儿最考验耐心。人参的根须四通八达,像人的脉络,有的须子能长到一两米长。挖的时候得顺着须子走,不能硬拽,否则断了就不值钱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才挖了不到一半。
日头偏西了,林子里光线暗下来。
“全峰,要不明天再挖?”王老六看看天,“这天眼看要黑了。”
“不行。”卓全峰额头上全是汗,“参挖到一半不能停,停了容易烂。今天必须挖出来。”
他加快了速度,但手上依旧稳。前世他挖过最好的参是一支六品叶,整整挖了一天一夜。相比之下,这支五品叶算简单的。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了。
孙小海几人点起了松明子——这是进山必备的,松油多,耐烧,光线也亮。几支松明子插在周围,照得这一小片亮如白昼。
卓全峰的手已经酸得发抖,但他咬着牙坚持。终于,在月上中天的时候,整支人参完整地挖出来了。
他小心地捧在手里,就着松明子的光细看。
这支参约莫三寸长,主根粗壮,须子细长而完整,芦头上的节痕密密麻麻,至少十五节。最难得的是,参体饱满,没有破损,连最细的须子都保存完好。
“好参!”孙小海赞叹,“这品相,少说值八百块!”
八百块——在1985年,这是县城工人两年的工资。
卓全峰却没那么兴奋。他仔细端详着参,眉头渐渐皱起来。
“不对。”他说。
“咋不对了?”王老六问。
“你们看这须子。”卓全峰指着参须末端,“有啃咬的痕迹。虽然很轻,但确实有。”
几人凑近看,果然,几根须子末端有细微的缺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是地鼠?”赵铁柱猜测。
“不是。”卓全峰摇头,“地鼠啃得乱。这个……”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是野猪。”
“野猪?!”
“对。”卓全峰站起身,警惕地环视四周,“野猪喜欢啃人参,尤其是老参。这附近,很可能有野猪群。”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还夹杂着树木折断的咔嚓声。
“不好!”孙小海脸色大变,“真是野猪!”
几人赶紧抄家伙。卓全峰把人参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端起猎枪。
松明子的光线有限,只能照见周围十几米。但那声音,听着至少有三四头,而且个头不小。
“上树!”卓全峰当机立断。
采参人遇见野兽,第一选择不是硬拼,而是躲避。尤其在天黑的时候,视野受限,硬拼吃亏。
五人各自找最近的树。好在老黑山树多,都是合抱粗的大树,爬上去不难。
卓全峰刚爬到一人高的树杈上,野猪就出现了。
不是三四头——是七头!领头的那只格外壮实,肩高少说有一米,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估摸有三百斤以上。后面跟着三头母的,三头半大的。
野猪群显然闻到了人的气味,领头的那只哼哼着,用鼻子在地上乱拱,很快就找到了刚才挖参的地方。
“糟了。”王老六在隔壁树上低声道,“它们会不会发现咱们?”
“别出声。”卓全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野猪视力不好,但嗅觉和听觉灵敏。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那头大公猪在挖参的坑那儿拱了半天,没找到人参(已经被卓全峰收起来了),气得直哼哼。它抬起脑袋,四下张望,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凶光。
突然,它朝卓全峰藏身的这棵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越走越近。
树上的几人都屏住了呼吸。卓全峰握紧了猎枪,食指搭在扳机上。但他知道,不能开枪——一开枪,野猪受惊乱撞,更危险。而且枪声可能引来更多的野兽。
野猪走到树下,抬头嗅了嗅。它闻到了人的气味,开始用身体撞树。
“咚!咚!”
三百多斤的野猪,撞起树来力道惊人。碗口粗的树剧烈摇晃,树叶哗啦啦往下掉。
卓全峰紧紧抱住树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硬拼?七头野猪,他们五个人,胜算不大。尤其天黑,开枪准头受影响。
跑?更不行——人跑不过野猪,而且林子里地形复杂,乱跑更容易出事。
得想个办法……
他想起前世听鄂伦春族老猎人讲过的故事:野猪喜欢盐巴,闻到盐味就挪不动步。
盐巴……他带了!
卓全峰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胡玲玲给他准备的,里头有火柴、盐巴、刀创药。他小心地解开布包,抓出一把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