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县工商局的。”那人亮出证件,“接到举报,说你们合作社非法加工、销售皮毛制品,扰乱市场秩序。请配合检查。”
卓全峰心里一沉,但面上保持平静:“同志,我们合作社是合法经营,有公社的批文,也有营业执照。”
“营业执照呢?拿出来看看。”
卓全峰从屋里取出执照——是年前刚办的,盖着公社和县工商局的红章。
那人接过看了看,眉头皱起:“这执照上写的是‘狩猎、采集’,没写‘皮毛加工’啊。你们这是超范围经营。”
“同志,皮毛加工是狩猎的延伸。”卓全峰解释,“我们打来的猎物,皮子不加工就浪费了。加工成制品,能增加收入,也解决屯里妇女的就业……”
“别跟我说这些。”那人打断他,“法规就是法规。你们要么停止加工,要么去补办手续。但在手续办好前,这些皮制品——”他指着工棚里那些成品,“全部查封!”
查封?工棚里的妇女们都慌了。
“同志,这……”秀兰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这些是我们辛辛苦苦做的……”
“少废话!”另一个工商局的人喝道,“再不配合,连你们工具一起没收!”
卓全峰看着他们,突然笑了:“几位同志,要查封可以。但我想问一下——你们工商局,是不是也得按程序办事?查封之前,是不是得先下整改通知书?是不是得给我们申辩的机会?”
三人一愣。
“还有,”卓全峰继续说,“举报我们的人,是不是得实名?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是谁举报的?理由是啥?”
为首的那人脸色变了变:“这个……我们有义务保护举报人隐私。”
“那我也有义务维护合作社的合法权益。”卓全峰语气转硬,“今天你们要查封,可以。但得拿出正式文件,得有执法记录。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假冒的,或者……受人指使,故意刁难。”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三个工商局的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一个乡下猎户这么懂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公社的王副书记,另一个是……县里分管乡镇企业的李副县长!
“怎么回事?”王副书记走进来,看见工商局的人,眉头一皱,“老张,你们在这儿干啥?”
“王书记,我们……”那个叫老张的工商局干部赶紧上前,“接到举报,说这里非法加工……”
“非法?”王副书记笑了,“老张啊,你消息不灵通啊。靠山屯合作社是咱们县乡镇企业的典型,李副县长今天就是专门来视察的!”
李副县长走上前,握住卓全峰的手:“你就是卓全峰同志吧?我听老王说了你的事迹——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成立合作社,还搞深加工。好,好啊!”
卓全峰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李县长,您过奖了。我们就是瞎琢磨,想给屯里找条活路。”
“这可不是瞎琢磨。”李副县长看着工棚里那些皮制品,“皮毛深加工,提高附加值,这是正确的路子。对了——”他转向工商局那三人,“你们说他们非法?我看很合法嘛!乡镇企业发展,就得有这种闯劲。老张,你们工商局要支持,不是刁难。”
“是是是……”老张额头冒汗,“我们……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副县长摆摆手,“这样,你们回去,给合作社补办个‘皮毛加工’的经营范围。要快,别耽误生产。”
“哎!哎!”三人连连点头,灰溜溜地走了。
等他们走了,李副县长才对卓全峰说:“卓同志,今天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啊,自己不干事,还眼红别人干事。你放心,县里支持你们。有什么困难,直接找老王,或者找我。”
“谢谢李县长!”卓全峰激动地说。
李副县长在合作社视察了一圈,看了鞣皮、裁剪、缝制全过程,赞不绝口。临走时,还买了两件皮坎肩,说是送给省里的领导当礼物。
送走领导,合作社沸腾了。
“全峰,你太神了!”王老六竖起大拇指,“连县长都认识你!”
“不是认识我,是认识合作社。”卓全峰也很激动,“咱们干的是正事,是好事,县里当然支持。不过——”他话锋一转,“今天这事儿也提醒我们,得把手续办全,把规矩立好。明天我就去县里,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
“对!办全了,看谁还敢来找茬!”
晚上,合作社又开庆功宴。这次不光有酒肉,还有从县城买来的糖果、点心。全屯老少都来了,像过节一样。
宴席上,卓全峰宣布了两个决定:
第一,成立“靠山屯皮毛加工厂”,独立核算,但隶属合作社。秀兰任厂长,月工资五十元(当时县城工人平均月薪四十)。
第二,合作社所有社员,按入股比例,分享加工厂利润。年底分红,预计每股能分到三十元以上。
掌声雷动。尤其是那些在加工厂干活的妇女,一个个激动得直抹泪——一个月五十,比男人挣得还多!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宴席散后,卓全峰回到家。胡玲玲和六个闺女都在等他。
“他爹,听说县长来了?”胡玲玲小声问。
“嗯。”卓全峰抱起六丫,“还夸咱们干得好。”
“爹真厉害!”孩子们齐声说。
卓全峰挨个摸摸头,心里感慨。前世他哪敢想这些?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这辈子,他不仅让家人吃饱穿暖,还带着全屯人往好日子奔。
这就是重活一世的意义。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炕上。
“他爹,”胡玲玲轻声说,“我今天……有点怕。那些工商局的人,凶神恶煞的……”
“不怕。”卓全峰搂紧她,“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鬼敲门。而且——”他笑了,“咱们现在有县长撑腰了。”
“你说县长为啥帮咱们?”
“因为咱们干的是正事。”卓全峰说,“玲玲,这世道在变。以前是集体吃大锅饭,现在是个人凭本事吃饭。咱们合作社走在前头,县里当然要支持。这是政绩。”
胡玲玲似懂非懂,但知道是好事。
窗外,春风轻拂。
桃花雪化成了桃花雨,淅淅沥沥,滋润着大地。
合作社的灯火,在雨夜中格外明亮。
像一颗种子,在这片黑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而卓全峰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