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河转身,行礼:“陈副使。”
“苏掌事核验得如何?可还入眼?”陈禄微笑着,目光落在那方青玉莲花盏上。
“前朝旧物,精美绝伦,尤以这莲花盏,形制古雅,寓意深远。”苏清河谨慎措辞,“只是……盏内沁色,似乎有些特别。”
陈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上前一步,亲手捧起那方莲花盏,指尖在盏内那暗红沁痕上轻轻拂过,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苏掌事好眼力。此盏确非凡品。传闻前陈后主晚年,笃信方术,常以此类特制玉器,行祭祀秘仪,沟通幽冥。这盏内沁色,便是当年以童子心头血混合辰砂秘药,反复浸润祭祀所留,历经百年,已与玉质相融,自成灵韵。”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古玩的掌故,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童子心头血!辰砂秘药!祭祀秘仪!这盏,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前陈邪术祭器!如今,要被用于龙舟“人极”位静室,作为“祈福镇物”?简直是天大的讽刺!这分明是要将“人极”主魂与这邪恶祭器的力量彻底勾连,或者说,这祭器本就是为“人极”位准备的关键“配件”!
“原来如此。”苏清河强压心头寒意,叹道,“不想一器一物,皆有其沉重过往。以此古物镇于‘人极’静室,倒也……相得益彰。”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陈禄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玉盏放回原处,缓缓道:“是啊,相得益彰。有些东西,注定要回到它该在的位置,发挥它该有的作用。无论时隔多久,无论经历多少朝代更迭。”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既指这玉盏,也似乎在暗示其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苏掌事连日辛劳,核验缜密,令人佩服。大工将成,诸多不易。尤其是一些‘关键’之处,所需物料、工艺,更是苛刻至极,稍有差池,前功尽弃。譬如那‘人极’位静室,不仅需此古玉镇之,其室内一应陈设、布局,乃至通风、采光、温湿,皆需暗合天时、地脉、人命,方能发挥最大‘功效’。其中关窍,非深谙此道者不能领会。”
这是在提点,还是进一步试探?苏清河心中急转,面上露出思索与恍然之色:“副使所言极是。下官核验时,亦觉那‘人极’静室图纸,布局奇特,用材非凡,暗藏玄机,原来有这般深意。只是下官才疏学浅,仅能核验有形之物,于这无形之‘契合’,实在无能为力,唯有仰赖大监、袁师傅,及副使这般高人了。”
他将自己定位在“核验有形之物”的层面,再次示弱,同时将“袁师傅”点出,观察陈禄反应。
陈禄听到“袁师傅”三字,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笑容淡了些:“袁师傅……确为不世出的奇人。然奇人行事,往往……莫测高深。有些‘关窍’,或许连大监,也未必全然知晓。” 他这话,隐隐透出一丝对袁眇的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或不满?
苏清河心中一动。看来宇文恺与袁眇之间,陈禄似乎更偏向宇文恺?或者,他所属的势力,与袁眇并非铁板一块?
“下官位卑言轻,只知奉命行事。”苏清河再次将话题拉回安全区,“此间珍物已核验完毕,清单在此,还请副使过目签押。” 他递上已核验完毕的清单。
陈禄接过,扫了一眼,目光在“青玉礼器(残)”一项上停留片刻,取出自己的私印,郑重盖下。那枚青莲小印,在纸张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有劳苏掌事。”陈禄将清单递还,语气恢复平和,“大工圆满在即,望苏掌事一如既往,谨慎勤勉。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烦恼越少;有些物,见得越明,牵挂越深。好自为之。”
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苏清河躬身:“副使教诲,下官铭记。”
离开珍物库,苏清河抱着那卷厚重的最终图册和签押完毕的清单,走在日渐昏暗的天色下。怀中的古巫玉佩,似乎还残留着触碰那青玉莲花盏时的微热与警示。陈禄最后那番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有些‘关窍’,或许连大监,也未必全然知晓……” 这是在暗示袁眇有所隐瞒?还是宇文恺对某些核心秘密也掌控不力?
“有些物,见得越明,牵挂越深。” 这是指那青玉莲花盏,还是指……这艘汇聚了无数“鬼斧神工”与滔天罪孽的龙舟本身?
苏清河抬起头,望向船坞方向。巨大的棚顶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洪荒巨兽。他能感觉到,那里面,那艘即将彻底完工的“活体龙舟”,正在以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邪恶而精密的方式,进行着最后的“调试”与“磨合”。无数被禁锢的生魂,无数奇珍异宝中蕴藏的扭曲能量,无数巧夺天工却暗藏杀机的机关邪阵,正在被编织成一个完美而恐怖的整体。
鬼斧神工,终成魔器。
而他,这个窥见了冰山一角的渺小吏员,在这魔器即将出世的最后时刻,又该何去何从?陈禄这条线,究竟通向何方?木老提到的“陈记香烛铺”,是否与这“前陈”遗绪有关?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淹没了洛阳,也淹没了将作监,淹没了那艘在黑暗中静静呼吸、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巨舟。
苏清河握紧了怀中的古巫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是他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