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他手一挥。
指向白雾深处。
就在这时。
白雾最浓处。
两点光芒亮起。
一青。
一白。
缓缓升起。
如同两盏引魂灯。
青光之中。
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瘦高。
道袍。
竹冠。
手拄黑杖。
墨竹!
白光之中。
素衣女子。
长发如瀑。
面容模糊。
唯有一双眼。
清冷如月。
玉真!
两人凌空而立。
脚下并无依托。
只有翻涌的白雾。
如同真正的仙人。
驾雾而来。
“陛下。”
墨竹开口。
声音苍凉。
透过雾气传来。
带着回响。
“这‘仙境’。”
“可还好看?”
杨广死死盯着他。
“妖道。”
“你终于敢现身了。”
“那些诗。”
“那些幻象。”
“都是你搞的鬼?”
“非也。”
墨竹摇头。
“非我一人。”
“是天下苍生。”
“是累累白骨。”
“是这‘盛世’之下。”
“无处可诉的冤魂。”
“借我之口。”
“借我之手。”
“问陛下一句……”
他声音陡然拔高。
凄厉如鬼哭。
“这瑶池之水!”
“可洗得净手上血?!”
全场死寂。
只有辽东战场的哀嚎。
在耳边回荡。
与墨竹的质问。
交织成一片。
惊心动魄。
玉真上前一步。
与墨竹并肩。
她抬起手。
指向那幅“地狱图”。
“陛下请看。”
“这,才是您的江山。”
“这,才是您的子民。”
“您修的西苑。”
“您建的龙舟。”
“您打的辽东……”
“每一寸辉煌。”
“都是他们的尸骨垒成!”
“住口!”
杨广暴怒。
“妖言惑众!”
“给朕射杀!”
“一个不留!”
“嗡——!”
弓弦震动。
弩箭如雨。
射向白雾中的两人。
但诡异的是。
箭矢没入白雾。
如同泥牛入海。
毫无声息。
墨竹和玉真。
依旧站在那里。
身影微微晃动。
却未倒下。
“没用的。”
墨竹的声音。
带着一丝怜悯。
“陛下。”
“您杀不完的。”
“今日我们死了。”
“明日。”
“还会有更多的人。”
“用不同的方式。”
“告诉您……”
“这江山,病了。”
“病入膏肓。”
“您听得见吗?”
玉真轻声问。
像在问皇帝。
也像在问所有人。
“这哭声。”
“这血。”
“这永无休止的战争和劳役……”
“您真的……”
“听不见吗?”
杨广脸色铁青。
浑身发抖。
不知是气。
还是惧。
“放箭!”
“继续放箭!”
“调火炮!”
“给朕轰平这妖雾!”
场面彻底失控。
卫士调转弩机。
对准池心。
官员内侍惊恐奔逃。
互相践踏。
哭喊震天。
苏清河站在原地。
没有动。
他抬头。
看着白雾中那两道身影。
看着那幅“地狱图”。
听着辽东的哀嚎。
忽然。
明白了墨竹那句话。
“我们不需要你帮忙。”
“只需要你看着,记住。”
他是在看。
在记住。
用眼睛。
用耳朵。
用每一寸肌肤。
感受这疯狂而悲壮的一幕。
就在这时。
他怀中的“安神玉佩”。
忽然……
烫。
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铁。
烙在心口。
苏清河闷哼一声。
捂住胸口。
怎么回事?
这玉佩……
从未有过这种反应。
他下意识抬头。
看向御座方向。
杨广手中。
不知何时。
多了一面铜镜。
古旧。
斑驳。
镜面却清澈如水。
正对着白雾方向。
镜中。
隐约有光华流转。
那光芒……
苏清河瞳孔骤缩。
与“安神玉佩”的灼热。
产生共鸣。
是……法器?
皇帝早有准备?!
不。
不对。
苏清河猛地想起。
“安神玉佩”是皇帝所赐。
说是“安神”。
实则……
可能是监视。
也可能是……
触发某种机关的钥匙!
他中计了!
从踏入瑶光境开始。
不。
从他接受这枚玉佩开始。
他就已经……
是这局中的一部分!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从池心传来。
白雾剧烈翻腾。
那幅“地狱图”。
瞬间扭曲、破碎。
墨竹和玉真的身影。
也随之晃动、模糊。
“成了!”
御座旁。
一名黑袍老道抚掌大笑。
“陛下,妖法已破!”
“二人真身,就在池下机关中!”
“请陛下下令。”
“瓮中捉鳖!”
杨广收起铜镜。
脸色稍缓。
“抓活的。”
“朕要亲手……”
“剐了他们。”
“是!”
黑袍老道躬身。
随即。
一挥手。
“下水!”
“抓人!”
数十名身着水靠的卫士。
跃入瑶池。
扑向白雾深处。
苏清河的心。
沉到谷底。
结束了。
“幻真社”的计划。
彻底失败了。
他握紧怀中的白玉狐狸。
指尖冰凉。
玉真……
墨竹……
还有李元、郑岐、石敢……
他们现在……
怎么样了?
池中搏斗声、呼喝声传来。
很快。
又归于寂静。
白雾渐渐散去。
露出池面。
一片狼藉。
小舟翻覆。
玉雕神兽碎裂。
七彩流光黯淡。
几名卫士拖拽着两个人。
从水中上岸。
正是墨竹和玉真。
二人浑身湿透。
道袍和白衣紧贴身体。
面色苍白。
嘴角溢血。
显然受了伤。
但眼神……
依旧平静。
甚至。
带着一丝嘲讽。
“跪下!”
卫士厉喝。
强行按压。
二人踉跄跪地。
却挺直脊背。
抬头。
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杨广走下御座。
一步步。
来到二人面前。
低头。
俯视。
“现在。”
“你还有什么话说?”
墨竹笑了。
“该说的。”
“都说完了。”
“陛下若还不懂。”
“再说一万遍。”
“也是无用。”
“冥顽不灵!”
杨广暴怒。
抬脚。
狠狠踹在墨竹心口。
墨竹闷哼一声。
倒在地上。
咳出血沫。
玉真扑过去。
护住他。
“要杀便杀。”
“何必折辱。”
“杀?”
杨广冷笑。
“太便宜你们了。”
“朕要你们……”
“生不如死。”
他转身。
“带下去。”
“严加看管。”
“明日……”
“午门,凌迟。”
“曝尸三日。”
“以儆效尤。”
“是!”
卫士上前。
粗暴地拖起二人。
“等等。”
玉真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陛下。”
“您可知道……”
“今夜这一切。”
“有多少人看着?”
“有多少人……记住了?”
杨广身形一顿。
“你什么意思?”
玉真抬头。
望向观礼席。
目光。
似乎在人群中。
寻找着什么。
最后。
落在苏清河身上。
停留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
她收回目光。
“没什么。”
“只是提醒陛下。”
“纸包不住火。”
“血……”
“也洗不干净。”
“带下去!”
杨广厉喝。
卫士将二人拖走。
消失在宫殿深处。
瑶光境。
重归“平静”。
仙乐再起。
花雨复飘。
宫人内侍迅速清理现场。
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仙谏”。
从未发生过。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有些东西。
不一样了。
那幅“地狱图”。
那些战场哀嚎。
墨竹和玉真的话……
像一根根刺。
扎在心里。
拔不掉。
忘不了。
苏清河站在原地。
浑身冰冷。
怀中的“安神玉佩”。
已不再发烫。
恢复冰凉。
像一块寒冰。
贴在心口。
他抬起头。
望向夜空。
繁星依旧。
璀璨。
冷漠。
见证着人间的疯狂与悲壮。
仙苑大醮。
以“请仙”始。
以“擒妖”终。
荒唐。
又合理。
只是。
戏真的……
结束了吗?
苏清河握紧白玉狐狸。
转身。
随着人流。
默默离开。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话……
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