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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密会傀影(1 / 2)

自那日在夹道中被李书办阴恻恻地“提醒”过后,苏清河便如惊弓之鸟。他不再在固定时辰用饭,回廨房的路每日变换,夜间和衣而卧,枕下藏着那柄磨得锋利的精钢短锥,门闩后抵上自制的、稍有异动便会发出轻响的机括木片。怀中的青铜罗盘,除了必要的感应,绝不再轻易取出。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于账册的苏掌事,只是核验的速度,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悄然加快。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条出路。账目中的发现,是铁证,却也是催命符。李书办的威胁言犹在耳,王瘸子生死未卜,废鱼市码头是再不能去了。他需要一个能绕过赵文谦、宇文恺耳目,甚至可能对抗那灰斗篷人邪术的助力。可在这将作监,人人自危,他能信谁?

父亲笔记中提及的朝中故旧?时移世易,仁寿宫变后,苏家已成禁忌,贸然联络,恐反害人害己。御史台?那位绯袍御史匆匆离去,显然未能(或不愿)深入。剩下的,似乎只有……那些同样被这“活俑”邪术阴影笼罩、心怀恐惧与不甘的匠人?可他们自身难保,如何助他?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苏清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无力。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如此执着追查,是否真的有意义?即便揭穿了宇文恺的阴谋,那被“融”入龙脊的三条生魂,又能回来吗?那些已经死去、或即将死去的匠人,就能安息吗?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眼前浮现曹骏扭曲的面容、废料场匠人身上的木纹、以及那三名工匠走向龙骨缝隙时空洞的眼神,胸中那股混合着悲愤、不甘与责任的火焰,便灼烧得他无法安眠。父亲临终前那双清亮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无声地询问。

就在他几乎被焦虑与迷茫吞噬之际,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意外”,如同黑暗中的一线微光,悄然闪现。

那日午后,苏清河奉命前往匠作大院,核对一批新调拨的雕漆用金箔数目。点验完毕,他正欲离开,经过一处堆放废弃雕坯、朽木的角落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他下意识扶住旁边一根半朽的廊柱,掌心触及柱身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

他本未在意,正要抽手,指尖却蓦地一顿。那刻痕……并非天然腐朽,也非无意划伤,而是几个极其古拙、却异常清晰的阴刻符号!符号很小,藏在柱身裂纹与污垢之中,若非亲手触摸,绝难发现。

苏清河心头猛地一跳。他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侧身挡住可能的视线,指尖仔细描摹那几个符号。符号非篆非隶,倒像是某种极为古老、甚至可能失传的工匠暗记或部落图腾。他记忆力极佳,尤其对父亲笔记中记载的各种奇文异符更是下过苦功,略一回忆,便想起在《开皇札记》某页边角,父亲曾以朱笔勾勒过几个类似的符号,旁边批注小字:“南蛮‘傀影’部族旧纹,见于古墓殉器,主‘警示’、‘标记’、‘同道’之意。”

傀影部族!又是傀影!与父亲在仁寿宫遭遇的、与宇文恺正在进行的邪术同源!这刻痕出现在这废弃角落,绝非偶然!是警示后来者?还是……留给特定之人的标记?

他强压心中激动,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此处是匠作大院最偏僻的角落,堆放的都是再无价值的废料,平日罕有人至。刻痕所在的廊柱,靠近一段早已塌了半边的旧工棚残垣。他记下位置,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个符号的朝向与组合,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接下来的两日,苏清河表面如常,暗中却开始留意与这“傀影”符号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他利用核账之便,在匠作大院各处不起眼的角落——老井沿、磨刀石底、废弃风箱内侧、甚至某棵老树的树瘤凹陷处——陆陆续续,又发现了七八处类似的、但组合略有不同的古拙刻痕。这些刻痕分布看似散乱,但若以某种特定的规律(比如依照北斗方位,或是五行生克)在脑海中连接,隐隐指向大院西北角,一处更为荒僻、据说闹过“不干净”东西而早已废弃的旧炭料库房。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路标”?留下标记的,会是何人?是像王瘸子那样,知晓内情、心怀恐惧却不敢明言的匠人?还是……与那灰斗篷人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是其对立面的、同样精通“傀影”之术的“另一支”?

这个大胆的猜想,让苏清河呼吸微促。父亲笔记中曾模糊提及,“傀影”之术传承古老,支系庞杂,有善有恶,并非铁板一块。若真有知晓宇文恺恶行、并试图留下线索警示或求助的“另一支”存在……

他决定冒险一探。目标,便是那废弃的旧炭料库房。

探访的时间,选在子夜。这一夜无月,乌云蔽空,只有洛水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孤零零的夜枭啼叫,更添凄清。苏清河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脸上抹了灶灰,如同最寻常的夜巡杂役。他悄然翻出廨房后窗,凭借白日里早已勘测好的路径,避开几队明显心不在焉的巡夜兵丁,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匠作大院西北角。

旧炭料库房比想象中更加破败。门扇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里面弥漫着浓重的、陈年的炭粉与霉腐气味。苏清河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伏在库房外一堆半人高的碎砖后,静静等待、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库房内毫无声息,也无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自配的、可暂时增强夜视能力的药粉,抹在眼皮周围,又含了一片提神避秽的参片,这才矮身,如同狸猫般滑入库房入口。

库房内部空间颇大,但堆满了废弃的破筐、烂麻袋、朽坏的木架,几乎无处下脚。借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光(来自屋顶几处破洞)和药粉的辅助,苏清河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地面、墙壁。灰尘很厚,似乎久无人迹。

然而,就在库房最深处,一面看似完整的土坯墙前,他发现了异常。墙角的灰尘,有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翻动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曾被拖动过。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墙面,在齐腰高的位置,发现了一块颜色略深、与周围墙体结合处有细微缝隙的砖块。

是暗门?还是机关?

苏清河没有贸然触碰。他回忆着这几日发现的那些刻痕的规律,又对照父亲笔记中关于机关术与图腾方位的记载,心中默默推演。片刻,他伸出食指,按照特定的顺序与力度,在周围几块看似普通的砖石上,依次按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墙内传来。那块颜色略深的砖块,悄无声息地向内缩进半寸,随即,旁边一块更大的墙面,竟无声地向侧方滑开一尺,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黝黑洞口!一股混合着陈旧书香、药草苦味,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的气流,从洞内涌出。

洞口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以青砖砌就的狭窄阶梯,深不见底。

苏清河心脏狂跳。果然别有洞天!他咬了咬牙,侧身钻入洞口,反手在洞壁某处一按(根据刻痕方位推测的关闭机关),身后墙面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阶梯盘旋向下,似乎深入地下。他不敢点火折,只能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凭着感觉和药力支撑的微弱视力,一步步向下摸索。走了约莫三四十级,阶梯到底,眼前出现一条低矮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行。甬道两侧,隐约可见开凿出的简陋壁龛,里面似乎供奉着一些奇形怪状、非佛非道的木石小像,在绝对的黑暗中,轮廓模糊,更显诡谲。

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陈旧木门。门缝中,透出极其微弱的、昏黄如豆的灯光,以及一阵压抑的、仿佛极力忍耐的咳嗽声。

苏清河屏住呼吸,轻轻将木门推开一条缝隙。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皆是粗糙的岩体,显然是在地下直接开凿而成。室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正在冒着青烟的小炭炉,炉上煨着一个陶罐,散发出浓烈的药味。桌上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将坐在床沿那人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瘦小,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头发稀疏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他正低着头,剧烈地咳嗽着,肩膀不住耸动,每一声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令人心悸。

似乎听到了门轴极轻微的“吱呀”声,咳嗽声戛然而止。那佝偻的背影猛地一僵,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用一种嘶哑、苍老、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缓缓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门没锁。”

苏清河心中一震,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将门带上。石室内药味混杂着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与“天字仓”那些“血木”隐约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古老”与“沉郁”的木料气味。

那老人终于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