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河心中亦是震撼。这机关木偶的工艺,确实登峰造极,近乎神技。然而,当那木偶伶人“走”近时,他怀中的青铜罗盘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辟邪木符也瞬间变得冰凉!而被他小心藏在最深处的那枚指节骨挂坠,竟微微发烫,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怨毒与熟悉的共鸣!
不对!这不是单纯的机关傀儡!
他凝聚目力,强忍罗盘与木符的异常,仔细“观察”这木偶。在它那描绘精致的油彩面容之下,眼窝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其关节活动时,发出的也并非纯粹的机械摩擦声,而是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湿木扭曲般的“吱呀”声,与那夜在“枢眼”甬道中听到的“流沙私语”有几分相似!
更让他心悸的是,当木偶伶人“举盘”至他面前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其托盘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木质纹理,与他从废料场拾得的、曹骏手中握着的“血髓木”碎料,如出一辙!
这木偶,至少其关键部位,是以“血髓木”制成!而且,其中恐怕熔炼了生魂!并非“主料”那种完整的、被刻意折磨的核心怨灵,而是类似“辅料”的、被剥离熔炼后的残魂,用于驱动这具精巧的躯壳,使其拥有超越寻常机关的“灵性”!
这是“傀影”邪术的另一种应用!宇文恺和袁眇,不仅将其用于龙舟那庞大的“移星换斗”阵,更用于制造这种足以乱真、令人惊叹的“奇巧玩物”!既是炫耀技艺,更是测试与展示邪术成果!甚至可能是一种对知情者的示威与试探!
苏清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作镇定,脸上露出与旁人无二的、混合着惊叹与好奇的神色,小心地从木偶托盘上取下一杯酒,点头致意:“巧夺天工,下官叹为观止。”
那木偶伶人竟也对他“点了点头”,油彩嘴角的弧度似乎更上扬了些,随即转向下一位客人。
宇文恺将苏清河那一瞬间的僵硬与迅速掩饰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却莫测高深。他缓缓道:“此物乃本官闲暇时,与几位方外友人探讨机关、偶戏之术,偶得灵感所制。苏掌事觉得,此物可还入眼?”
苏清河放下酒杯,恭敬道:“大监之巧思,已非凡俗匠作可比。此物行动自如,宛如生人,若非知其本质,几可乱真。下官愚见,此等机巧,已近乎‘道’。”
“近乎‘道’?”宇文恺玩味着这个词,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苏清河苍白却平静的脸,“苏掌事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凡。看来,苏掌事对‘木’、对‘机巧’,乃至对某些‘非常之理’,颇有感悟?”
这话已是隐隐的敲打与试探了。苏清河心头一凛,垂首道:“大监谬赞。下官祖上略通匠作,自幼耳濡目染,故对此类奇巧之物多一份兴趣。至于‘非常之理’……下官学识浅薄,只知循圣人之教,格物致知,于鬼神怪力之事,实不敢妄言。”
“格物致知,说得好。”宇文恺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不再追问,转而与赵文谦等人谈论起龙舟其他部位的营造进展,气氛似乎重新缓和。
然而,苏清河能感觉到,那木偶伶人在完成斟酒任务后,并未退下,而是静静地“站”在了宇文恺身侧稍后的位置,那双描绘生动的眼睛,似乎“看”着阁内每一个人,尤其是……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宇文恺似乎兴致颇高,又命人取来几卷新近绘制的龙舟内部装饰图样,与众人品评。图样华美绝伦,穷极工巧,苏清河也只得附和着赞叹几句。
宴至尾声,宇文恺忽道:“苏掌事。”
“下官在。”
“你既通算学,又对工料核查用心,近日龙舟内部诸多精密构件陆续完工,需人仔细核验尺寸、数目,不容有失。本官有意,调你暂入‘内匠所’,专司核验龙舟核心舱室构件,尤其是……舵室周边的关键部件。你可愿意?”宇文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赵文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吴主事更是脸色微变。内匠所,那是直接负责龙舟最核心、最机密部分营造与查验的机构,等闲吏员根本进不去!而舵室周边……正是苏清河之前千方百计想探查的区域!
这是机会,还是陷阱?宇文恺是觉得他“有用”想放在眼皮底下控制,还是怀疑他已知道太多,准备“就近解决”?
苏清河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惶恐的神色:“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诶,”宇文恺摆手,“本官说你行,你便行。就这么定了。明日便去内匠所点卯。文谦,”他转向赵文谦,“此事你安排一下。”
“下官遵命。”赵文谦连忙应下,看向苏清河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与复杂。
“好了,今日便到此吧。苏掌事受惊了,早些回去歇息。”宇文恺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苏清河起身,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听涛阁。直到走出匠圣园,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内衫已湿透,左肩伤口更是痛得钻心。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透着无尽诡异的楼阁。宇文恺的“赏识”与调令,如同一条冰冷的绞索,已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颈。而那个静静“站”在阴影中的“木甲伶人”,以及袁眇那阴冷的一瞥,都预示着,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内匠所,舵室周边……是更接近秘密,也是更接近死亡。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微微发烫的指节骨挂坠,又想起木偶伶人指尖那抹暗红。宇文恺和袁眇,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这样以生魂驱动的“奇巧”之物?这场夜宴,是试探的结束,还是更大阴谋的开端?
苏清河抬起头,望着洛阳城上空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昏黄的月亮,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漆黑如墨、仿佛巨兽之口的将作监深处,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