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惊魂，伤口隐痛。苏清河几乎未曾合眼，脑中反复萦绕着宇文恺夜宴上那具“木甲伶人”指尖的暗红纹理、袁眇阴影中阴冷的一瞥，以及那份突如其来的、直指龙舟核心的调令。是福是祸？是深入虎穴的契机，还是自投罗网的愚蠢？天色微明时，他终究压下所有杂念，起身，仔细处理了肩头伤口（古巫玉佩的净化之力持续发挥着作用，阴毒被压制，伤口开始缓慢结痂），换上一套相对整洁的青色吏服，将青铜罗盘、辟邪木符、古巫玉佩贴身藏好，那枚指节骨挂坠则以数层符纸包裹，塞入特制的、内衬锡箔的皮囊，隔绝其邪气与意念侵蚀。
他必须去。宇文恺的“赏识”不容拒绝，拒绝即是心虚，可能招致立时的清洗。内匠所，舵室周边——这正是他此前千方百计想要探查的区域。风险与机遇，本就一体两面。
内匠所位于将作监最深处，紧邻龙舟船坞，是一处独立的、守卫更加森严的院落。高墙朱门，门前有身着特殊铁甲、气息剽悍的甲士值守，验看腰牌、核对名录，一丝不苟。持着赵文谦副监连夜签发的调令文书，苏清河才得以进入。
院内景象，与喧嚣忙碌的百工所、匠作大院截然不同。出奇的安静。没有鼎沸的人声，没有刺耳的锯刨斧凿，只有隐约的、极其规律的轻微敲击声、金属摩擦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精密齿轮在缓缓咬合的“嗡嗡”声，令人莫名心悸。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木料、稀有金属、特种漆料、以及某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显冷冽的奇异香气，几乎闻不到寻常工匠的汗味。
院中房舍不多，但每一栋都建造得格外坚固、规整。苏清河被引至一间标注为“核验署”的廨房。署内已有数人，皆身着与苏清河类似、但质料明显更精良的青色吏服，正伏案于巨大的图样或账册前，神情专注，对苏清河的到来只是略抬眼皮，便又低下头去，气氛沉闷而压抑。
接待他的是核验署的主事，姓郑，一个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人。他接过调令，仔细查验，又上下打量了苏清河一番，目光在他左肩不易察觉的僵硬处停留了一瞬，才用毫无起伏的声调道：“苏掌事既调来内匠所，需知此处规矩。一、所见所闻，无论巨细，皆属机密，不得外泄一字。二、核验之物，皆乃龙舟要害，需精益求精，分毫不能有差。三、行动范围，限于核验署、指定工坊、及划定的船坞查验区，不得擅入他处。四、每日核验记录，需当日呈报，不得延误。违者，以通敌论处。可记住了？”
“下官谨记。”苏清河垂首应道。
“嗯。”郑主事从案头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书，“你既负责舵室周边构件，这些是相关物料的明细账册、构件图纸、验收标准，以及已完工部件的核验清单。三日之内，需将已入库的七十三种、共计四百余件舵室相关构件，全部核验一遍，核对尺寸、材质、工艺、数目，并签字画押。若有疑点，即刻标注上报。开始吧。”
苏清河心头一凛。三日，四百余件，涉及图纸、实物、账目三方核对，工作量极大，显然是下马威，也是测试。他不敢多言，抱起那摞沉重的文书，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立刻投入其中。
图纸精细得令人咋舌，每一处榫卯、每一条弧线、甚至每一颗铆钉的位置与受力，都有详尽标注与严苛公差。构件名录更是琳琅满目：主舵轴套、转向齿轮组、龙骨衔接件、防水隔板、通风铜管、乃至装饰性的云龙雕花衬板……皆用料考究，工艺要求极高。而核验清单上，已有近半构件标注“已验合格”，签押者多为“宇文”或“袁”字花押，显然经过了宇文恺或袁眇的直接过目。
苏清河沉下心来，抛开杂念，凭借扎实的算学功底与营造知识，开始逐一核校。他发现，内匠所的记录确实远比外间严谨，账、图、物基本能对上，工艺也堪称完美，许多构件的精巧复杂程度，远超他以往认知。然而，随着核验的深入，一些极其细微、却无法忽略的“不协调”，开始浮现。
首先是材质。图纸标明需用“百年铁力木”或“精钢”的某些关键受力件，在实物核验备注中，却含糊地写着“特制合金”或“改良木料，性能逾常”，具体成分、改良方法皆无说明。苏清河借核验之便，亲眼看过几件此类实物。那“特制合金”色泽暗沉，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且隐隐有极其淡薄的腥气。而“改良木料”，则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油亮色泽，纹理细腻得不似天然，与他见过的“血髓木”碎料极为相似！
其次是一些不起眼的小构件上，刻有极其微小的、非装饰性的诡异符号。这些符号与“傀影”邪符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简化、抽象，如同某种定位或激发标记，刻在榫头内部、齿轮齿隙、铜管接缝等绝难察觉之处。若非苏清河得到木老提示、又亲眼见过邪符，且核验时格外专注，根本不会注意。
最令他在意的，是一批用于“舵室基座内部支撑与能量疏导”的、名为“阴阳导流管”的特殊铜管构件图纸。图纸标注其需以“高纯紫铜，内壁蚀刻导流秘纹”制成。实物他尚未见到，但图纸上绘制的“导流秘纹”，与他记忆中“枢眼”洞窟内那本邪典翻动时、某些页面上闪过的符文，有七八分相似！这绝非寻常的“导流”纹路！
这些发现，让苏清河背脊发凉。宇文恺和袁眇，竟将邪术的触角，细致入微地嵌入了龙舟的每一个关键“零件”之中！那些“特制合金”与“改良木料”，恐怕都是经邪术处理、熔炼了生魂或特殊物质的“活材料”！而刻在不起眼处的符号、以及“阴阳导流管”上的秘纹，则是构建那个庞大“移星换斗”邪阵的、遍布龙舟“经脉”的“符文节点”！
整个龙舟，从巨大的“龙脊”主骨，到最微小的齿轮铆钉，正在被 systeatically（系统地）改造成一件空前庞大的、拥有“生命”与“邪能”的复合法器！其精密与歹毒，远超想象。
接连两日，苏清河埋首于文牍与实物之间，面色沉静，核验迅捷准确，未曾流露出半分异样。他将所有发现的疑点，以只有自己能懂的密语符号，记在随身羊皮纸的夹层中。同时，他也借核验构件、需前往不同工坊或船坞指定区域查验实物之机，仔细观察着内匠所的环境与人员。
内匠所的匠人，与外间截然不同。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专注却缺乏光彩，动作精准得如同尺子量出，彼此间几乎无交流。苏清河注意到，他们领取工具、物料时，需用一种特制的黑色木牌，在库房门口的兽首铜盘上划过，铜盘会闪烁一下暗绿色的光芒，方才放行。而用饭、歇息，皆有固定时辰与地点，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更让他警惕的是，他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暗中窥伺着自己。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人，而像是……来自于这院落本身？那些安静的房舍，那些规律的声响，甚至空气中那股冷冽的异香，都仿佛带着某种漠然的监视意味。
第三日午后，苏清河核验完一批刚从“精研坊”送来的、用于舵轴密封的“特异软木垫”。此物触手柔韧异常，却隐隐散发着他已十分熟悉的腥甜气。他在核验单上工整地签下“苏清，验讫”，心中却记下了一笔。
就在他准备将这批构件移交库房时，郑主事忽然走来，递给他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令牌，以及一张简单的示意图。
“苏掌事，即刻前往‘机巧库’甲字三号仓，提取一批‘备用导流管校准件’，送至船坞舵室区域，交予当值的袁师傅核用。凭此令牌，可通行相关区域。速去速回。”郑主事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务。
机巧库？甲字三号仓？苏清河心中一动。机巧库是内匠所存放最精密、最核心构件与材料之处，守卫极其森严，等闲不得入。甲字仓更是库中之库。袁师傅？莫非是袁眇？他竟在船坞舵室现场？
“是，下官即刻前往。”苏清河接过令牌与图纸。令牌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纹路与那“木甲伶人”有些相似。图纸上只简单标注了机巧库的位置与甲字三号仓的编号。
他依图而行，穿过数道有人把守的门禁，令牌划过铜盘，绿光闪烁，守卫沉默放行。最终来到一座完全以巨石垒砌、无窗、仅有一扇厚重铁门的堡垒式建筑前——机巧库。
再次验牌，铁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散发幽绿光芒的珠子，提供着微弱照明。库内空间极大，高耸的货架如同迷宫，分门别类存放着无数奇形怪状、闪烁着金属或木质幽光的物件，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更添诡异。
按照编号，他找到了甲字区。这里货架更少，但每一件物品都单独存放在透明的、似乎是以水晶或某种特殊琉璃制成的方盒中，盒外贴着标签。甲字三号仓，是一个靠墙的独立金属柜。
苏清河用令牌打开柜门。里面整齐码放着十数根尺许长短、小指粗细、紫光氤氲的精致铜管，正是“阴阳导流管”的校准件。他正欲取出，目光却被柜子最底层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未贴标签的扁平方盒吸引。
方盒材质与其他的透明盒不同，是一种暗沉如墨、完全不透光的黑色石头。鬼使神差地，或许是连日的发现与那无形监视带来的压力，或许是青铜罗盘在怀中传来的、靠近此柜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悸动，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石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