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四。
卯时。
苏清河被帐外的喧哗吵醒。
“集合——!”
“全军集合——!”
号角凄厉。
像催命的唢呐。
他匆匆起身。
披上外袍。
出帐。
营地里已乱成一团。
士兵在列队。
民夫在哭嚎。
校尉在怒骂。
“怎么回事?”
苏清河拉住一个跑过的兵。
“粮……粮道又出事了!”
兵脸色煞白。
“燕子谷那边……”
“全死了!”
“谁死了?”
“前军!三千前军!”
兵的声音在抖。
“昨天去燕子谷夺粮的三千人!”
“一个都没回来!”
“今早斥候去探……”
“说……说……”
他咽了口唾沫。
“谷里全是尸体。”
“咱们的人。”
“和……”
“高句丽人。”
“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
苏清河心头一沉。
三千人。
全军覆没。
燕子谷……
成了尸谷。
“肃静——!”
刘士隆出现在高台上。
脸色铁青。
眼中布满血丝。
“慌什么?!”
“仗还没打!”
“自己先乱了!”
他扫视全场。
目光在苏清河脸上停留一瞬。
很短。
但苏清河感觉到了。
冷。
像冰锥。
“燕子谷失利。”
“是本将失策。”
刘士隆的声音沉痛。
“但仗还要打。”
“粮还要运。”
“传令!”
“辎重营抽调五百人!”
“由苏记室率领!”
“即刻前往燕子谷!”
“收敛尸骨!”
“清点损失!”
苏清河浑身一震。
让他去?
去燕子谷?
收敛三千具尸体?
“将军……”
他上前一步。
“属下是文职。”
“恐难当此任。”
“文职?”
刘士隆看着他。
“苏记室。”
“你昨夜……”
“不是挺能跑吗?”
苏清河心脏骤停。
他知道了。
刘士隆知道昨夜他和陈主簿去林子了。
“属下……”
“这是军令。”
刘士隆打断。
“不是商量。”
“给你两个时辰。”
“午时前。”
“我要看到伤亡名册。”
“和损失清单。”
“做不到……”
他顿了顿。
“军法从事。”
“是。”
苏清河低头。
咬牙。
“属下领命。”
回到帐篷。
陈主簿已经在了。
脸色惨白。
“苏记室……”
“刘将军让你去收尸?”
“是。”
“他……他这是要……”
“灭口。”
苏清河平静地说。
“燕子谷死了三千人。”
“多死几个收尸的。”
“很正常。”
“那我们……”
“去。”
苏清河开始收拾东西。
短刀。
水囊。
干粮。
还有那枚白玉狐狸。
“为什么?”
陈主簿急道。
“明知是送死……”
“不去现在就得死。”
苏清河看着他。
“去了。”
“还有一线生机。”
“可……”
“陈主簿。”
苏清河停下手。
“你要是怕。”
“就留下。”
“刘将军没点你的名。”
“你可以不去。”
陈主簿愣了下。
然后。
摇头。
“不。”
“我去。”
“你去哪。”
“我去哪。”
苏清河看着他。
笑了。
“好。”
“那咱们……”
“闯一闯这尸谷。”
辰时。
队伍出发。
五百人。
全是辎重营的老弱病残。
要么年纪大。
要么有伤。
要么……
“不听话”。
苏清河明白。
这是一支“送死队”。
刘士隆根本没指望他们能回来。
带队的是个老校尉。
姓张。
五十多岁。
左腿瘸了。
走路一拐一拐。
“苏记室。”
他凑过来。
压低声音。
“这趟……”
“凶多吉少。”
“我知道。”
苏清河点头。
“张校尉有什么建议?”
“建议?”
张校尉苦笑。
“我能有什么建议。”
“就一条。”
“别分开。”
“别落单。”
“看见什么。”
“都当没看见。”
“看见什么?”
苏清河问。
“燕子谷那地方……”
张校尉左右看看。
“邪性。”
“去年征辽。”
“也死过不少人。”
“尸首没人收。”
“就堆在谷里。”
“时间长了……”
“养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张校尉摇头。
“有人说……”
“是食尸鬼。”
“专吃死人。”
“也吃……”
“活人。”
食尸鬼。
苏清河想起昨夜林子里的惨状。
烧焦的麻袋。
微弱的惨叫。
刘士隆冷漠的脸。
不。
不是鬼。
是人。
是比鬼更可怕的人。
“张校尉。”
“嗯?”
“你信有鬼吗?”
“信。”
张校尉点头。
“但这世道……”
“人比鬼可怕。”
苏清河沉默。
是啊。
人比鬼可怕。
鬼只吃死人。
人……
连活人都吃。
走了两个时辰。
午时前。
到了燕子谷。
还没进谷。
先闻到了味道。
尸臭。
浓烈。
刺鼻。
混着血腥。
和焦糊。
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捂住口鼻。
让人窒息。
谷口狭窄。
两山夹峙。
地上散落着残肢断臂。
箭矢。
断刀。
破碎的旗帜。
隋军的玄旗。
和高句丽的青旗。
混在一起。
被血染成同一种颜色。
暗红。
“列队。”
张校尉哑着嗓子喊。
“三人一组。”
“别走散。”
“看见咱们的人。”
“拖出来。”
“看见高句丽的。”
“补一刀。”
“是……”
士兵们脸色发白。
握着刀的手在抖。
但没人退缩。
或者说……
不敢退缩。
苏清河跟着一队人。
进了谷。
谷内景象。
比想象中更惨。
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
铺满了整个山谷。
有的叠在一起。
像堆柴火。
有的散落各处。
像被撕碎的布偶。
血渗进泥土。
把地面染成黑褐色。
踩上去。
黏糊糊的。
像踩在沼泽里。
苍蝇。
成群的苍蝇。
黑压压一片。
嗡嗡作响。
落在尸体上。
落在伤口上。
落在眼睛里。
蛆虫在腐肉里翻滚。
白白胖胖。
看得人头皮发麻。
“呕——”
有人吐了。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苏清河也胃里翻腾。
但他强忍着。
蹲下身。
开始检查尸体。
隋军的号衣。
高句丽的皮甲。
纠缠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很多尸体是残缺的。
少了胳膊。
少了腿。
少了头。
伤口很乱。
不像是刀剑砍的。
倒像……
被撕咬的。
“苏记室……”
陈主簿声音发抖。
“这……这不像打仗。”
“像……”
“野兽啃的。”
苏清河没说话。
他翻开一具隋军尸体。
尸体胸口有个大洞。
肋骨外翻。
心脏不见了。
伤口边缘……
有齿痕。
人的齿痕。
“人吃的。”
苏清河低声说。
“什么?”
“是人吃的。”
他指着伤口。
“齿距。”
“齿形。”
“是人的牙齿。”
陈主簿脸色惨白。
“人……人吃人?”
“嗯。”
苏清河站起身。
看向山谷深处。
那里尸体更多。
堆成了小山。
“缺粮。”
“缺药。”
“人饿疯了。”
“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可他们是去夺粮的啊!”
陈主簿不解。
“粮呢?”
苏清河也想知道。
粮呢?
三千人。
来夺粮。
粮没夺到。
全死在这儿。
那粮……
去哪儿了?
“搜。”
他对周围的兵说。
“找粮车。”
“找麻袋。”
“找到立刻报我。”
“是……”
士兵们散开。
在尸堆里翻找。
苏清河也加入搜寻。
一具一具尸体翻。
一件一件兵器看。
他在找线索。
这些人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得这么惨?
粮到底在不在?
翻到第十几具尸体时。
他愣住了。
这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