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
只有油灯噼啪。
和雨打帐布的声音。
苏清河看着那枚白玉狐狸。
在刘士隆手里。
莹白的玉。
朱砂点的眼。
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在看着他。
“苏记室。”
刘士隆又问一遍。
“这玩意儿……”
“从哪来的?”
“家传之物。”
苏清河平静道。
“家传?”
刘士隆笑了。
“苏家世代钦天监。”
“观星测运。”
“可没听说……”
“还传这种邪物。”
“邪物?”
苏清河抬眼。
“将军何出此言?”
“这狐狸的眼睛。”
刘士隆把玉狐凑到灯下。
“是朱砂点的。”
“朱砂辟邪。”
“但点在这儿……”
“是镇魂。”
“镇谁的魂?”
“冤魂。”
刘士隆盯着他。
“而且……”
“是很多冤魂。”
苏清河心脏一紧。
“将军懂这个?”
“略懂。”
刘士隆放下玉狐。
“早年随军征突厥。”
“在漠北见过萨满。”
“他们用类似的法子。”
“镇战场上的怨灵。”
“你这枚……”
“至少镇了上百条人命。”
上百条人命。
苏清河想起西苑。
想起瑶光境。
想起那些死在“狐仙”案里的人。
墨竹、玉真、李元、郑岐、石敢、沈文韶……
还有那些血泪名录上的名字。
不止上百。
“所以……”
刘士隆身子前倾。
“这玩意儿……”
“是西苑的吧?”
西苑。
两个字。
像两把冰锥。
刺进苏清河心里。
他知道。
瞒不住了。
“是。”
“从‘狐仙’那儿得的?”
“是。”
“她给你的?”
“是。”
一问一答。
简单。
直接。
没有否认的必要了。
刘士隆既然能问。
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
至少……
猜到了。
“苏记室。”
刘士隆靠回椅背。
“你胆子不小。”
“带着这玩意儿。”
“还敢来辽东。”
“陛下没杀你。”
“真是……”
“开恩。”
“将军要杀我吗?”
苏清河问。
“现在?”
“不。”
刘士隆摇头。
“现在杀你……”
“太浪费。”
“那将军的意思是……”
“我要你……”
刘士隆盯着他。
“帮我查件事。”
“什么事?”
“粮道。”
刘士隆吐出两个字。
“燕子谷的粮道。”
“为什么被劫?”
“谁劫的?”
“粮去哪儿了?”
“还有……”
他顿了顿。
“那些吃了‘特供’发疯的兵。”
“到底怎么回事。”
苏清河愣了。
“将军……不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刘士隆承认。
“但……”
“不全。”
“有人……”
“在我眼皮底下搞鬼。”
“谁?”
“不知道。”
刘士隆摇头。
“可能是高句丽的细作。”
“也可能是……”
“自己人。”
“自己人?”
“嗯。”
刘士隆眼神冷下来。
“军中有人……”
“在拿‘人肉’做生意。”
做生意。
苏清河心中一凛。
“什么生意?”
“卖‘肉’。”
刘士隆说。
“卖给高句丽人。”
“换他们的马、皮货、药材。”
“然后……”
“再卖给我们。”
苏清河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
“有人两头吃。”
刘士隆点头。
“一边用‘人肉’换高句丽的货。”
“一边用高句丽的货赚我们的钱。”
“而‘人肉’……”
“是白来的。”
“反正……”
“每天都有人死。”
每天都有人死。
苏清河想起伤兵营。
想起处理处。
想起那些被“处理”的尸体。
原来……
不止是“废物利用”。
还是一门生意。
一门……
吃人的生意。
“将军既然知道。”
“为何不查?”
“查?”
刘士隆苦笑。
“怎么查?”
“查谁?”
“伤兵营的王主事?”
“还是……”
“上面的人?”
“上面?”
“嗯。”
刘士隆点头。
“这生意……”
“不止一层。”
“从处理处。”
“到辎重营。”
“到军需官。”
“到……”
他顿了顿。
“洛阳。”
洛阳。
苏清河明白了。
朝中有人。
“所以将军让我查……”
“因为你干净。”
刘士隆说。
“你是文职。”
“是记室。”
“是‘奉旨监察’。”
“而且……”
“你见过‘食粮军’。”
“你知道那些‘肉’怎么回事。”
“将军不怕我查出来……”
“怕。”
刘士隆打断。
“但我更怕……”
“查不出来。”
“再这样下去。”
“不用高句丽人打。”
“我们自己……”
“就把自己吃光了。”
苏清河沉默。
许久。
“将军要我怎么做?”
“暗中查。”
刘士隆说。
“我给你权限。”
“可以调阅军需账册。”
“可以询问相关人员。”
“但……”
“不能打草惊蛇。”
“不能公开调查。”
“更不能……””
他看着苏清河。
“让洛阳那边知道。”
“将军不怕我告诉陛下?”
“你不会。”
刘士隆摇头。
“因为你……”
“还想活着回去。”
“你告诉陛下。”
“陛下第一个杀的……”
“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知情不报。”
刘士隆平静地说。
“从西苑开始。”
“你就知情不报。”
“陛下能忍你一次。”
“忍不了第二次。”
苏清河说不出话。
是。
刘士隆说得对。
从西苑开始。
他就“知情不报”。
陛下没杀他。
是“开恩”。
但这份“恩”……
是悬在头顶的刀。
随时会落下来。
“好。”
苏清河点头。
“我查。”
“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陈主簿我要带着。”
“可以。”
“第二,我要进伤兵营的处理处。”
“可以。”
“第三……”
苏清河看着刘士隆。
“我要这枚玉狐。”
刘士隆愣了下。
笑了。
“这玩意儿……”
“对你这么重要?”
“是。”
“为什么?”
“因为它提醒我。”
苏清河说。
“提醒我……”
“为什么还活着。”
刘士隆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
把玉狐推过去。
“给你。”
“但……”
“别让它再沾血了。”
“血多了。”
“镇不住。”
苏清河接过玉狐。
入手冰凉。
“多谢将军。”
“不用谢我。”
刘士隆摆手。
“我也是在自救。”
“这生意再不掐断。”
“下次……”
“被做成‘肉’的。”
“可能就是我了。”
苏清河心中一凛。
是。
在这吃人的世道。
谁都是“肉”。
只是……
看轮到谁。
“去吧。”
刘士隆说。
“从军需账册查起。”
“有什么需要。”
“找李校尉。”
“他会帮你。”
“是。”
苏清河起身。
刚要离开。
“苏记室。”
刘士隆叫住他。
“记住。”
“查得出来最好。”
“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
“就当我们没谈过。”
“你继续当你的记室。”
“我继续当我的将军。”
“至于那些被吃掉的人……””
他看向帐外。
雨幕重重。
“就当他们……”
“从未来过这人间。”
从未。
苏清河握紧玉狐。
转身。
走进雨里。
回到帐篷。
陈主簿在等。
“苏记室!”
“怎么样?”
“没事。”
苏清河摇头。
“刘将军让我……”
“查账。”
“查账?”
“嗯。”
“军需账册。”
“为什么突然……”
“别问。”
苏清河打断。
“帮我收拾一下。”
“我们去军需库。”
“现在?”
“现在。”
雨还在下。
两人披着蓑衣。
走向军需库。
路上。
苏清河把事情简单说了。
陈主簿听得脸色煞白。
“卖……卖人肉?”
“嗯。”
“给高句丽人?”
“嗯。”
“再……再卖回来?”
“嗯。”
“这……这还是人吗?!”
“早就不是了。”
苏清河平静地说。
“从他们开始吃人那天起。”
“就不是人了。”
“是……”
“鬼。”
军需库在营地东北角。
挨着辎重营。
守门的是个老军需官。
姓钱。
五十多岁。
瘦得像竹竿。
眼睛却亮得很。
“苏记室?”
钱主事打量他。
“稀客啊。”
“钱主事。”
苏清河亮出刘士隆的手令。
“奉将军令,调阅军需账册。”
钱主事接过手令。
仔细看了。
“查什么账?”
“粮草。”
苏清河说。
“从出洛阳开始。”
“所有粮草出入。”
“都要看。”
“所有?”
钱主事皱眉。
“那得看三天。”
“那就看三天。”
“可……”
“将军说了。”
苏清河看着他。
“全力配合。”
“违令者……”
“斩。”
钱主事脸色变了变。
“是……”
“这边请。”
军需库很大。
堆满了各种物资。
粮食、兵器、药材、被服……
账册堆在角落里。
像一座小山。
“都在这儿了。”
钱主事指着那堆册子。
“您慢慢看。”
“不打扰了。”
说完。
转身要走。
“等等。”
苏清河叫住他。
“钱主事。”
“您管军需多久了?”
“二十三年了。”
“那您应该很清楚。”
苏清河看着他。
“粮草的‘损耗’。”
“大概多少?”
“损耗……”
钱主事眼神躲闪。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天气、路况、盗匪……”
“还有呢?”
“还……还有什么?”
“人。”
苏清河吐出两个字。
“人?”
“嗯。”
“那些‘损耗’的粮。”
“是被人吃了。”
“还是……”
“被人卖了?”
钱主事脸色煞白。
“苏记室!”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苏清河拿起一本账册。
“二月廿一,鬼哭峡,损耗粟米五十石。”
“原因?”
“遇袭失散。”
“遇袭?”
“嗯。”
“可那天只死了三个人。”
“伤了七个。”
“怎么就能‘失散’五十石粮?”
“这……”
“二月廿二,燕子谷,损耗粟米三百石。”
“原因?”
“被劫焚毁。”
“被劫?”
“嗯。”
“谁劫的?”
“高句丽人。”
“高句丽人要粮食做什么?”
“他们自己没粮吗?”
“这……”
“二月廿三,伤兵营,特供‘腌肉’一百斤。”
“来源?”
“战马。”
“战马死了多少?”
“十……十二匹。”
“十二匹战马。”
“能出多少肉?”
“刨去皮骨内脏。”
“最多五百斤。”
“可账上……”
苏清河翻到下一页。
“每日出一百斤。”
“已经出了半个月。”
“一千五百斤。”
“钱主事。”
他合上账册。
“那些多出来的肉……””
“是哪来的?”
钱主事瘫坐在地。
“我……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真不知道!”
“账是上面给的!”
“我只管记!”
“上面是谁?”
“是……是王主事!”
“伤兵营的王主事?”
“是!”
“他每天送‘肉’来!”
“我就记上!”
“别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肉’……”
苏清河蹲下身。
盯着他。
“你吃过吗?”
钱主事浑身一颤。
“我……”
“说实话。”
“我……我……”
“吃过。”
他低下头。
“吃过一次。”
“然后呢?”
“然后……”
钱主事眼神涣散。
“做了三天噩梦。”
“梦见……”
“那些肉在哭。”
“在喊疼。”
“在问我……””
“‘好吃吗?’”
苏清河闭上眼。
“那些‘肉’……”
“卖到哪去了?”
“不……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