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隋唐诡事辑录 > 第6章 初会玉真

第6章 初会玉真(2 / 2)

他决定,静观其变。若对方真有所图,必有后续。

果然,这天午后,苏清河正在核对一批新移栽的“魏紫”牡丹名品账目时,小豆子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低声道:“录事,方才……方才有个面生的小宫女,在院外探头探脑,塞给小的这个,说是……‘有人托她转交给苏录事赏玩’,然后就跑了。” 说着,递过来一个素面锦囊。

苏清河接过锦囊,入手轻若无物。打开,里面并无他物,只有一小片折叠整齐的、散发着淡淡冷香的浅碧色笺纸。展开,上面以与前日镜中红光截然不同的、极为秀逸灵动、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行楷,写着一行小字:

“妾在东南,有狐名玉。辰光易逝,巳时难逢。牡丹深处,流杯之畔,扫径烹茶,待君一晤。”

笔迹与“谶诗”的飘渺娟秀不同,更见筋骨,也更能看出书写者的心绪。邀约地点明确——东南“牡丹台”与“流杯渠”之间。时间,是“辰光”未尽、“巳时”将临的微妙时刻,即辰末巳初,大约上午九点前后。这正是西苑各司局开始忙碌,但游赏宫人尚未大批出现的间隙,既不过分惹眼,又不至太过冷清。

是“玉真”本人?还是其代言人?这“扫径烹茶,待君一晤”的措辞,客气中带着矜持,甚至有一丝文人雅集的邀约意味,全然不似鬼魅妖邪。

苏清河将笺纸凑近鼻端,那冷香与昨夜玉佩上的气息,以及“狐仙”显形时的异香,隐约有几分相似,却淡雅柔和了许多,更接近熏衣或佩香的味道。

他沉默片刻,将笺纸重新折好,放入怀中。对方已明确递出橄榄枝,他没有理由拒绝。无论是要探明虚实,还是要完成“奉旨暗察”的任务,他都必须赴约。

第二天,苏清河特意换了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青布直裰,外罩一件深灰色半臂,打扮得如同一个寻常的、有些书卷气的低阶文吏。他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器物,只将古巫玉佩贴身藏好,短锥暗藏袖中,青铜罗盘与辟邪木符则留在了廨舍——面对可能的“幻术”高人,这些法器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暴露。

辰时三刻,他如同寻常散步般,信步朝着苑东南方向走去。沿途果然宫人、匠役渐多,但无人对他的行迹起疑。牡丹台一带,此时正是“魏紫”、“姚黄”等名品初绽的时节,花团锦簇,香气袭人,与别处暖房催开的景象不同,这里的牡丹带着天然勃发的生气。流杯渠是引太液池活水凿成的小小曲水,蜿蜒于奇石花木之间,清澈见底,时有落花飘零其上,顺水流转,意趣盎然。

苏清河放慢脚步,目光看似欣赏着花木水石,实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辰末将至,游人渐稀。他顺着一条被落花遮掩的、通向牡丹台后山石林的小径,缓步深入。此处花木更高大茂密,光线也为之一暗,人声更显遥远。

就在他即将走到小径尽头,一处被数株高大老松与嶙峋怪石环抱的小小石坪时,一阵极淡雅、清幽的茶香,混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随风飘来。

石坪不过丈许见方,中央置有一张古朴的青石棋枰,枰上已摆好了黑白两色云子,却非对弈开局,而是摆成了一个残局。棋枰旁,另有一方稍矮的白石,上置红泥小炉,炉上银铫正咕嘟作响,水汽袅袅。石旁,一素衣女子,正背对着他,以竹勺从一旁的青瓷罐中,小心地舀出茶末。

那女子身姿纤秾合度,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头发未梳繁复发髻,只以一根莹白的玉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慵懒的髻,余下青丝如瀑,垂至腰际。她动作舒缓优雅,带着一种与这宫廷苑囿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出尘的宁静。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与那夜水雾中惊鸿一瞥时,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依旧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但少了几分雾中看花的虚幻与苍白,多了些许生动而内敛的光彩。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寒潭,而是沉静、明澈,如同浸在冰水中的黑曜石,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了然,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她看着苏清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声音清润温和,如同玉石相击:

“苏录事,冒昧相邀,有扰清兴。山野粗茶,聊以奉客,还请勿嫌简慢。”

正是“玉真娘子”。或者说,是“玉真娘子”此刻呈现出的、最接近“真实”的一面。

苏清河定了定神,拱手还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不敢。苏某职责在身,对苑中‘异闻’多有留意。得蒙相召,幸何如之。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却瞬间让那张过分完美的脸上多了几分人间气息:“名字不过符号。录事既知‘玉真’,便唤‘玉真’即可。请坐。” 她示意石枰另一侧,一个以青蒲编就的软垫。

苏清河依言坐下,隔着石枰与袅袅茶烟,与这位搅动了半个西苑风云的“狐仙”,静静相对。石坪寂静,唯闻松风、水沸,与远处依稀的鸟鸣。

在这牡丹深处的松石之间,以一杯清茶,悄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