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
灯影摇曳。
空气里,有尘土、药草、和陈旧纸张的混合气味。
苏清河坐在石凳上。
看着墨竹、玉真、沈文韶三人。
“苏录事。”
墨竹缓缓开口。
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你既已决定做这看客。”
“有些事,该让你看个明白。”
他站起身。
走向右侧的长案。
案上琳琅满目。
奇奇怪怪的器物。
“这些都是……”
墨竹的手指,拂过那些物件。
“我们吃饭的家伙。”
“也是……”
“杀人的刀。”
他拿起一片薄薄的水晶。
巴掌大小。
边缘打磨得极薄。
近乎透明。
“这是‘折光镜’。”
他将镜子举到灯前。
调整角度。
光线穿过镜面。
在对面石壁上,投出一片扭曲的光影。
光影中,竟隐约浮现出一朵莲花。
“利用水晶纹理和特定角度。”
“可改变光线路径。”
“在雾气、水汽中,形成虚影。”
“那夜太液池上……”
墨竹看向玉真。
“玉真立足的‘荷叶’。”
“实则是三面这样的镜子。”
“悬于水下特定位置。”
“折射月光与远处灯火。”
“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立足点’的虚像。”
苏清河瞳孔微缩。
他想起那夜。
“玉真”立于枯荷之上。
身姿缥缈。
原来……
脚下是空的。
是光。
是幻。
墨竹放下镜子。
又拿起一根细长的铜管。
中空。
一端有螺旋纹。
“这是‘传声筒’。”
“埋于太液池底的,不止暖气铜管。”
“还有这东西。”
“长短不一,深浅各异。”
“将声音,从隐藏处传递到特定位置。”
“那夜玉真吟诗。”
“声音清冷,似从水雾深处传来。”
“其实……”
墨竹看向沈文韶。
沈文韶轻咳一声。
“是老朽。”
“躲在池边一处废弃的水榭夹层里。”
“对着铜管念的。”
“老朽……略通腹语。”
“稍作变调,便成了女子的声音。”
苏清河愕然。
看向沈文韶。
这个佝偻老人。
竟有这般本事。
“沈典簿……”
“您……”
沈文韶苦笑。
“雕虫小技。”
“年轻时喜欢听戏,自己瞎琢磨的。”
“没想到……”
“用在了这里。”
墨竹又拿起一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
一股熟悉的清冽异香飘出。
是“狐仙”的香气。
“这是‘冰麝返魂香’的改良方。”
墨竹道。
“郑岐钻研数月,去其毒性,增其致幻之效。”
“混合了薄荷、龙脑、以及几种特殊的花粉。”
“点燃后,青烟直上,遇水汽不散,反能附着。”
“人在其中,闻之会觉神思恍惚,五感敏锐。”
“更容易……相信眼前所见。”
他将瓷瓶递给苏清河。
苏清河小心接过。
凑近闻了闻。
香气清冷。
带着一丝甜。
一丝凉。
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眼前景物,似乎晃了一下。
他连忙移开。
“这香……”
“用多了,可会伤身?”
“少量无妨。”
墨竹收回瓷瓶。
“我们控制着剂量。”
“只为营造氛围,不为害人。”
“与袁眇那等以药物控魂、炼魂的邪法……”
“截然不同。”
玉真这时起身。
走到石室一角。
那里有个木架。
挂着几件衣裳。
“苏录事请看。”
她取下一件白衣。
展开。
正是那夜“狐仙”所穿的款式。
宽大迤洒。
但在灯光下……
苏清河发现了不同。
衣料的纹理。
似乎有规律。
“这衣料……”
“是特制的。”
玉真轻声道。
“崔娘子以‘鲛绡纱’为底。”
“用银线、冰蚕丝,绣出极细的暗纹。”
“在月光、或特定角度的灯火映照下……”
“会泛出淡淡的、流动的光晕。”
“边缘,也会显得模糊。”
“似真似幻。”
她又从架上取下一件。
颜色略深。
“这是‘隐踪衣’。”
“用多种深色布料拼接,纹路模仿石壁、树影。”
“在暗处,贴着墙走。”
“不细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那夜迎仙台。”
“我们便是穿着这个,提前潜入,藏在暗格里。”
苏清河走近细看。
果然。
衣料的颜色和纹理。
与这石室的墙壁。
竟有七八分相似。
“巧夺天工……”
他喃喃道。
“崔娘子她……”
玉真眼神一黯。
“崔姐姐已不在了。”
“迎仙台那夜。”
“她负责最后启动‘九霄环佩琴’的机关。”
“被流箭所伤……”
“没能回来。”
苏清河心中一沉。
血泪名录上。
那个“崔氏,佚名”。
原来已经……
沉默片刻。
墨竹打破寂静。
“还有这个。”
他走到长案另一端。
掀开一块黑布。
“这是‘自雨亭’机关的改进版。”
“石敢的心血。”
“原本的机关,只能定时喷水。”
“石敢改造后……”
墨竹拨动一个卡榫。
“咔哒”一声。
机括轻微转动。
一组细小的铜管抬起。
“可以控制喷水的方向、力度、甚至水雾的粗细。”
“瑶光境中,有数处这样的机关。”
“届时……”
“水雾混合‘冰麝返魂香’。”
“再辅以光影……”
“便是最好的幻术舞台。”
苏清河看得心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戏法”。
而是精密的系统工程。
需要多少知识。
多少心血。
多少不眠之夜。
“你们……”
他看向三人。
“就为了那一场戏?”
“值得吗?”
“值得。”
玉真斩钉截铁。
“若没有这些‘戏法’。”
“我们的诗,我们的血泪,我们的呐喊……”
“根本传不到他耳边。”
“他会继续活在那个‘仙境’里。”
“以为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以为那些边关的尸骨,那些卖儿鬻女的百姓……”
“都是‘祥瑞’的代价。”
“理所当然。”
“我们要撕开这层遮羞布。”
墨竹接口。
“用他最熟悉的‘奇技淫巧’。”
“打他的脸。”
“告诉他——”
“你引以为傲的‘仙境’。”
“你沉醉的‘仙音’。”
“你欣赏的‘仙迹’……”
“都是假的。”
“是我们这些‘蝼蚁’。”
“用你看不起的‘方技’。”
“为你编织的,最后一场梦。”
“一场……”
“血淋淋的噩梦。”
沈文韶颤巍巍地。
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泛黄。
边缘破损。
“苏录事,你看这个。”
苏清河接过。
展开。
是一幅图。
不,是许多幅小图。
连成一卷。
像是……连环画。
第一幅。
琼楼玉宇。
仙乐飘飘。
帝王高坐,群臣拜服。
第二幅。
镜头拉近。
楼宇的梁柱,是白骨堆成。
地砖,是龟裂的田地。
第三幅。
仙乐化作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