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把“肉块”扔进另一个木桶。
里面已经堆满了“肉”。
白花花的。
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看够了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清河猛地转身。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深色长袍。
脸上蒙着布。
只露出眼睛。
眼神冰冷。
像看一块肉。
“你是……”
“这儿的主事。”
男人说。
“姓王。”
“王主事。”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你们……在干什么?”
“处理。”
“处理什么?”
“废物。”
王主事平静地说。
“重伤不治的。”
“没药可救的。”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不如……”
“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
又是这四个字。
“可他们是人!”
苏清河低吼。
“是活生生的人!”
“曾经是。”
王主事点头。
“现在……”
“是肉。”
“是粮。”
“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
“东西。”
“你们……”
“我们怎么了?”
王主事打断。
“不吃他们。”
“我们就得死。”
“你选一个。”
“是让他们烂在这儿。”
“喂蛆。”
“喂苍蝇。”
“还是……”
“让他们‘活’下去。”
“用另一种方式。”
苏清河哑口。
他看着王主事。
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
已经疯了。
不。
不是疯了。
是习惯了。
习惯把“人”当成“肉”。
当成“粮”。
当成“东西”。
“刘将军知道吗?”
“知道。”
王主事点头。
“就是他下的令。”
“他说……”
“粮食不够。”
“肉不能浪费。”
“这是军令。”
军令。
又是军令。
苏清河苦笑。
“那些……吃了‘肉’的人。”
“会发疯。”
“会自相残杀。”
“像燕子谷那样。”
“我知道。”
王主事平静地说。
“所以加了迷魂草。”
“让他们疯得慢一点。”
“死得……痛快一点。”
痛快一点。
苏清河浑身冰凉。
“你们……还是人吗?”
“人?”
王主事笑了。
“你看这儿。”
“还有人吗?”
他指向池子里的尸体。
指向案板上的“肉块”。
指向外面那些等死的伤兵。
“这儿只有两种东西。”
“等死的。”
“和……”
“让等死的死得更‘有用’的。”
苏清河说不出话。
“看够了吧?”
王主事转身。
“看够了就出去。”
“这儿……”
“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清河没动。
“那辆车。”
他说。
“每天晚上来运‘货’的车。”
“是食粮军吗?”
王主事脚步一顿。
缓缓转身。
“你知道的不少。”
“是。”
“那又怎样?”
“告诉我。”
苏清河盯着他。
“食粮军……”
“到底是人是鬼?”
“是人。”
王主事沉默片刻。
“也是鬼。”
“吃了太多的‘肉’。”
“沾了太多的血。”
“就成了……”
“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们夜里出来运‘货’。”
“白天躲在暗处。”
“不见光。”
“不见人。”
“只吃……”
“肉。”
“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
王主事点头。
“但……”
“生不如死。”
苏清河闭上眼。
“刘将军……也吃吗?”
“不吃。”
王主事摇头。
“他吃特供。”
“真正的粮。”
“那你们……”
“我们吃次等的。”
王主事平静地说。
“混了麸皮、草根的。”
“但总比……”
他看向外面那些伤兵。
“他们吃的好。”
等级。
苏清河明白了。
这军营里。
也有等级。
吃肉的。
吃粮的。
吃麸皮的。
吃树皮的。
和……
被吃的。
“最后一个问题。”
“说。”
“那些麻袋……”
“为什么要滴血?”
王主事愣了下。
“什么?”
“粮车。”
苏清河说。
“那些白麻袋。”
“在滴血。”
“你们为什么不处理干净?”
王主事沉默了。
许久。
“那不是血。”
他说。
“是药。”
“药?”
“嗯。”
“迷魂草的药汁。”
“加在‘肉’里。”
“能防腐。”
“能提味。”
“还能……”
“让人上瘾。”
上瘾。
苏清河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士兵会发疯。
为什么吃了还想吃。
为什么明知道是“人肉”。
还停不下来。
因为……
上瘾了。
像毒/品一样上瘾了。
“你们……”
苏清河看着他。
“真该死。”
“也许吧。”
王主事点头。
“但在这之前……”
“我们得先活着。”
说完。
他转身。
走向池子。
继续“工作”。
“咔嚓。”
“咔嚓。”
刀砍骨头的声音。
在帐篷里回荡。
像死神的笑声。
苏清河退出帐篷。
外面。
天已黑透。
冷风吹过。
带来浓烈的尸臭。
和那股甜香。
“苏记室!”
陈主簿迎上来。
脸色惨白。
“里面……”
“别问。”
苏清河打断。
“走。”
“离开这儿。”
两人快步离开伤兵营。
走出很远。
苏清河才停下。
扶着树干。
“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暗地。
胆汁都吐出来了。
“苏记室……”
陈主簿拍着他的背。
“没事吧?”
“没事……”
苏清河直起身。
擦掉嘴角的污渍。
“我没事。”
“可是……”
“没有可是。”
苏清河看着他。
“今天看到的。”
“听到的。”
“全忘掉。”
“否则……”
“下一个进‘处理处’的。”
“就是我们。”
陈主簿浑身一颤。
“是……”
“回去吧。”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明天……”
“还得交名册。”
两人默默往回走。
夜色深沉。
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罩住了整个军营。
也罩住了……
人心里的鬼。
回到帐篷。
苏清河拿出那卷特制皮纸。
就着油灯。
开始写。
“二月廿四,入伤兵营,见人间地狱。”
“有‘处理处’,专事‘处理’重伤者,肢解为‘肉’,混入军粮。”
“主事者王姓,言此乃刘士隆之令,曰‘废物利用’。”
“更以迷魂草汁浸‘肉’,使食者上瘾,疯癫自残。”
“所谓‘食粮军’,实为食‘人肉’而神智失常之兵卒,夜出运‘货’,昼伏如鬼。”
“此非天灾,非敌祸,乃人食人之惨剧。”
“辽东之怖,不在刀兵,在人心沦丧至此。”
写罢。
他吹干墨迹。
小心藏好。
然后吹熄灯。
躺在黑暗里。
外面。
风声呜咽。
像鬼哭。
又像……
无数被吃掉的人的哭声。
“咔嚓……咔嚓……”
远处隐约传来刀砍骨头的声音。
和……
咀嚼声。
咔嚓……咔嚓……
像在啃骨头。
又像……
在啃这吃人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