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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易子而食(1 / 2)

二月廿五。

卯时三刻。

苏清河被哭声吵醒。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很多人。

混杂在一起。

像潮水。

从营地东南角涌来。

他起身。

出帐。

天色阴沉。

飘着细雨。

像老天也在哭。

东南角是民夫营。

住着随军运送辎重的民夫、工匠、还有……家眷。

一些士兵带着妻儿从军。

女人缝补浆洗。

孩子跑腿打杂。

换一口饭吃。

此刻。

民夫营外围满了人。

士兵、民夫、妇孺。

挤在一起。

伸着脖子往里看。

像在看杀猪。

不。

比杀猪更安静。

没人说话。

只有哭声。

和……

咀嚼声。

苏清河挤进去。

看见人群中央的空地上。

跪着一个妇人。

三十来岁。

头发散乱。

满脸是泪。

怀里抱着一个……

婴儿。

不。

是婴儿的襁褓。

空的。

“还我孩子……”

妇人嘶哑地哭喊。

“还我孩子……”

“求求你们……”

“他还小……”

“才三个月……”

“你们吃我吧……”

“吃我吧……”

她对面。

站着几个人。

士兵。

领头的。

苏清河认识。

是辎重营的队正。

姓孙。

外号孙大牙。

因为门牙外凸。

像老鼠。

孙大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鼓鼓囊囊。

还在往下滴……

血。

一滴。

一滴。

滴在泥泞的地上。

晕开一团暗红。

“吵什么?!”

孙大牙一脚踹在妇人肩上。

“老子是看得起你!”

“给你换粮!”

“不换?”

“饿死你们娘俩!”

“我不换……”

妇人死死抱住空襁褓。

“我不换……”

“孩子是我的命……”

“命?”

孙大牙冷笑。

“命值几个钱?”

“这年头……”

“命不如粮!”

他举起手里的布包。

“看见没?”

“肉!”

“新鲜的!”

“够你吃三天!”

“换你那个病秧子……”

“值了!”

“他不是病秧子……”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他只是饿……”

“饿?”

孙大牙弯腰。

盯着她。

“饿就对了。”

“饿死不如吃掉。”

“还能……”

“给娘换口粮。”

“这是孝道。”

苏清河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

易子而食。

不是传说。

就在眼前。

“孙队正。”

他上前一步。

“这是做什么?”

孙大牙回头。

看见他。

愣了一下。

“苏记室?”

“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

苏清河指着那个布包。

“里面是什么?”

“这……”

孙大牙眼神躲闪。

“是……是野物。”

“路上打的。”

“野物?”

苏清河盯着他。

“什么野物?”

“兔……兔子。”

“兔子?”

苏清河伸手。

“我看看。”

“别!”

孙大牙连忙后退。

“这……这脏!”

“苏记室金贵人!”

“别脏了您的手!”

“给我。”

苏清河声音平静。

但眼神冷得像冰。

“军中有令。”

“私藏猎物。”

“杖二十。”

“你是想……”

“挨军棍?”

孙大牙脸色变了。

“苏记室……”

“您何必呢……”

“都是苦命人……”

“给我。”

苏清河又说一遍。

手伸着。

不动。

孙大牙咬牙。

犹豫片刻。

还是把布包递了过去。

苏清河接过。

入手很沉。

温的。

还在微微……

颤动。

像……

有心跳。

他解开布包。

只看了一眼。

就僵在原地。

是……

婴儿。

不。

是婴儿的一部分。

头、四肢、躯干……

被砍成了几块。

整齐地码在布里。

眼睛还睁着。

空洞。

茫然。

看着灰蒙蒙的天。

“呕——”

有人吐了。

接着是更多的人。

“天啊……”

“真是孩子……”

“造孽啊……”

人群骚动。

但没人上前。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布包。

看着那个哭晕过去的妇人。

看着孙大牙。

看着苏清河。

苏清河的手在抖。

布包在抖。

里面的“肉块”在抖。

像在哭。

无声地哭。

“谁干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冷。

很陌生。

“我……”

孙大牙咽了口唾沫。

“不是我!”

“是……是她自愿的!”

他指着晕倒的妇人。

“她孩子病了!”

“没奶!”

“快饿死了!”

“我就说……”

“用孩子换粮!”

“她答应了!”

“你放屁!”

人群里。

一个老汉冲出来。

是妇人的公公。

“我儿媳妇没答应!”

“是你们强抢!”

“我亲眼看见!”

“你们从她怀里抢走孩子!”

“当着她的面……”

老汉说不下去了。

老泪纵横。

“活活摔死!”

“再砍成块!”

“你胡说!”

孙大牙急了。

“是她自愿的!”

“我有粮为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

米。

白花花的米。

在灰暗的天色下。

刺眼的白。

“看见没?”

孙大牙举着米。

“一斗!”

“上好的白米!”

“换她那个病秧子!”

“值了!”

苏清河看着那米。

看着那婴儿的碎块。

看着晕倒的妇人。

看着痛哭的老汉。

看着周围麻木的人群。

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斗米。

换一条命。

这世道。

真便宜。

“苏记室。”

孙大牙凑过来。

压低声音。

“这事儿……”

“您就当没看见。”

“这米……”

“分您一半。”

“如何?”

苏清河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得孙大牙心里发毛。

“苏记室……”

“来人。”

苏清河开口。

声音不大。

但全场都能听见。

“拿下孙大牙。”

“押送军法处。”

“以残害幼童、私易军粮论处。”

人群安静了。

孙大牙也愣住了。

“苏记室……”

“您……您说什么?”

“我说。”

苏清河一字一句。

“拿下你。”

“军法处置。”

“你敢?!”

孙大牙猛地后退。

拔刀。

“老子是辎重营队正!”

“你一个文职!”

“凭什么拿我?!”

“凭这个。”

苏清河从怀里掏出那卷特制皮纸。

展开。

露出上面的字。

“行军记室,苏清。”

“奉陛下密旨,监察军纪。”

“凡有虐民、食人、残害妇孺者……”

“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字。

他说得很慢。

很重。

像四把铁锤。

砸在每个人心上。

孙大牙脸色煞白。

“你……你唬我!”

“陛下怎么可能……”

“你看清楚。”

苏清河举起皮纸。

上面盖着玉玺。

鲜红。

刺眼。

孙大牙看清了。

腿一软。

“噗通”跪地。

“苏记室饶命!”

“饶命啊!”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

苏清河盯着他。

“奉谁的命?”

“奉……奉刘将军的命!”

孙大牙磕头如捣蒜。

“刘将军说……”

“粮草不够。”

“可‘就地取材’!”

“我……我就是按令行事啊!”

“就地取材……”

苏清河咀嚼这四个字。

“取什么材?”

“人……人……”

孙大牙说不下去。

只是磕头。

额头磕破了。

血流了满脸。

混着雨水。

像在哭血泪。

“刘将军……”

“还说了什么?”

“说……说……”

孙大牙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