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
幢主的脑袋飞了起来,血喷起三尺高。圆阵瞬间崩溃。
苏清河闭上了眼。
“走!走小路!”
李校尉一扯马缰,战马拐向旁边一条被踩出来的田埂。钱主事和陈主簿紧紧跟上。
田埂狭窄,只能容一马通过,两边是烂泥水田。溃兵少了很多,但高句丽游骑也注意到了这几匹试图“脱队”的马,分出四五骑,呼喝着追来。
“大人!你们先走!我断后!”
李校尉猛地勒转马头,横刀在手,面对着冲来的追兵。
“李校尉!”
“走!”
李校尉头也不回,只吼了一声,然后狠狠一夹马腹,竟迎着追兵对冲过去!
苏清河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只能死死抓着马缰,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战马的悲嘶、人体坠地的闷响,还有李校尉最后那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不敢回头。
田埂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钱主事和陈主簿一前一后护着他,冲进林子。
林子里更暗,溃兵也稀少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树后喘着粗气,或者抱着伤口呻吟。暂时安全了。
苏清河终于勒住马,回头望去。
来路上,已经看不到李校尉的身影,只有几匹无主的战马在田埂边惊慌地打转,还有地上几团模糊的、穿着不同服色的身影。
“李校尉他……”陈主簿声音发抖。
“走。”苏清河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沙子摩擦。
三人默默催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林子并不大,很快就穿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萨水的一条支流在这里拐弯,水势平缓些。河滩上,景象比刚才的主战场更令人窒息。
这里似乎是溃兵之前的一个临时营地,现在成了屠场和坟场。
帐篷烧成了黑架子,冒着缕缕残烟。没烧完的粮食、破烂的毯子、打翻的锅灶,满地都是。更多的,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
有的穿着隋军号衣,有的穿着高句丽人的皮甲,更多的,是分不清敌我的血肉模糊的一团。大部分尸体都不完整,缺胳膊少腿,肠子拖出老远。苍蝇已经“嗡嗡”地聚成了黑云。
河滩边的浅水里,泡着的尸体更多,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像一个个巨大的、惨白的馒头,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一群乌鸦正在啄食一具尸体的眼睛,听到马蹄声,“嘎”地惊飞起来,在不远处的枯树上落成一排,用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呕……”
钱主事第一个忍不住,趴在马脖子边干呕起来。陈主簿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嘴唇。
苏清河喉咙也发紧,但他强迫自己看。
他要记住。
记住这三十万人的坟场,记住这场由贪婪、愚蠢和残忍浇灌出的惨败。
“救……命……”
微弱的呻吟从一堆尸体
苏清河猛地看过去。陈主簿已经跳下马,和钱主事一起,奋力搬开上面几具沉重的尸体。
,露出白森森的颧骨,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他身上的号衣显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步卒。
“水……水……”年轻士兵蠕动着干裂的嘴唇。
苏清河解下自己的水囊,凑到他嘴边,小心地喂了一点。
年轻士兵贪婪地吞咽着,呛咳起来,血沫从嘴角和脸上的伤口一起涌出。
“兄弟,坚持住!”钱主事撕下自己的衣摆,想给他包扎,却发现根本无处下手,伤口太多了。
年轻士兵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浑浊的眼睛看向苏清河,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青色官袍。
“大……大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败了……全败了……”
“我知道。”苏清河握住他一只完好的手,那只手冰凉。
“宇……宇文大将军……跑了……扔下我们……跑了……”年轻士兵眼里涌出混着血水的泪,“他们……高句丽人……从后面……杀过来……我们……我们被围了……没人管……没人下令……”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但苏清河听懂了。
轻敌冒进,后路被断,主将先逃,全军溃散。
“兄弟们……都死了……王二蛋……李栓子……都死了……被踩死的……被砍死的……被水淹死的……”年轻士兵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娘……我想回家……种地……娶杏花……”
他的手猛地一紧,抓住苏清河,随即,力道彻底消失。
眼睛还睁着,望着辽东阴沉的天,但里面的光,熄灭了。
苏清河慢慢合上他的眼睛,把他轻轻放平。
“杏花……”钱主事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素未谋面的农家姑娘,此刻成了这个无名士兵留在这世上最后,也是最温暖的念想。
“埋了吧。”苏清河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人用横刀,在河滩的砂石地上,勉强挖了一个浅坑,把年轻士兵放进去。没有墓碑,苏清河只是把他那把卷了刃的横刀,插在了坟头。
“兄弟,下辈子,别当兵了。”陈主簿低声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河滩上的尸体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一团团更深的黑影。风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肉类腐败的甜腥气。
“大人,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钱主事警惕地看着四周,“高句丽人夜里肯定会出来打扫战场,抓俘虏。我们必须往西走,过辽水,回燕郡。”
苏清河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巨大的、沉默的坟场,翻身上马。
三人沿着河滩,向西而行。夜色如墨汁般倾泻下来,吞没了萨水的红,吞没了河滩上的尸骸,也吞没了三十万大军的痕迹。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像无数冤魂在齐声哭泣。
苏清河握紧了缰绳。
仗打完了。
但有些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