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落叶与诗(2 / 2)

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咸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混合着油脂的丰腴感,是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美味。

她小口小口地,努力维持着斯文,却吃得极快。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油亮的荷叶上,和晶莹的鸡油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水迹。

“怎么了?不好吃?还是烫着了?”阿默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云梦用力摇头,嘴里塞着鸡肉,说不出话,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心酸,有委屈,也有阿默看不懂的、深藏的依赖。

阿默心头发酸,笨拙地抬手,想替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妥,手僵在半空,最后只憨憨地笑了笑:“慢点吃,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

几个月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阿默又一次在假山后找到了正在晒太阳的云梦。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局促,混合着紧张和期待,耳根都红透了。

“阿梦,这个……给你。”

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递到云梦面前。

云梦疑惑地接过,在他的示意下,轻轻打开。

布包里躺着的,是一支小巧的银簪。簪身很细,样式简单到近乎简陋,唯独簪头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颜色不算纯正、却被打磨得还算圆润的劣质红石头。

“我……我看那些小姐们头上都戴好看的簪子……”阿默搓着手,不敢看云梦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不是什么好东西,摊子上最便宜的……但我瞧这石头颜色……有点像……像晚霞,觉得你戴……肯定比她们都好看!”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脸涨得通红。这支簪子,是他省下了几乎所有的例钱,偷偷帮人跑腿、夜里去码头扛了小半个月的短工,甚至咬牙典当了自己唯一一件稍体面点的、补丁少些的旧衣服,才在东市最角落的一个小摊上,犹豫了很久才买下的。

摊主说这是“红玉”,他知道是骗人的,就是普通的红石头,可他觉得,那一点红色,在阳光下,应该会衬得云梦苍白的脸有些生气。

云梦怔怔地望着掌心那支小小的、因为被少年在手心攥了太久而沾染了体温和微微汗湿的“凤钗”。

劣质的银簪,粗糙的红石,与她记忆里那些嫡姐们头上光华璀璨、镶嵌着真正灵玉宝石的发簪相比,寒酸得可怜。

可就是这支寒酸的簪子,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脏紧缩,眼眶瞬间就湿了。

“阿默哥哥……”她抬起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黑眸,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好看……云梦很喜欢!真的!”

她主动向前倾了倾身子,把小小的脑袋凑到阿默面前,哽咽着,却努力扬起一个带泪的笑容:“阿默哥哥帮我戴上,好不好?”

阿默浑身一僵,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他屏住呼吸,用自己那双因干活而粗糙、却在此刻努力放得轻柔无比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支轻飘飘的银簪,对着云梦柔软却略显枯黄的发丝,比划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极其郑重地,插入了她的发髻。

劣质的红石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点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那点光,映着她苍白却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红晕的小脸,映着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更映着她那双盛满了泪水、感激、欢喜以及某种阿默当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愫的璀璨眸子——

在少年阿默的眼中,这一刻的云梦,美得惊心动魄,足以照亮他此后所有灰暗的岁月。

……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吝于给予苦命人长久的温暖。烤鸡的油香仿佛还残留在记忆的舌尖,红石簪的微光似乎还在发间隐约闪烁,这点偷来的、隐秘的欢愉,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府里的风声渐渐紧了。关于“废灵根三小姐不知检点,与低贱小厮厮混”的流言,开始在刻薄的嬷嬷和丫鬟们之间窃窃私语地传播。

尽管阿默和云梦见面时总是小心翼翼,选在最偏僻的角落,但云家后宅,哪有真正的秘密?

投向云梦的目光,从过去的漠视与鄙夷,变成了赤裸裸的嫌恶与唾弃。管事嬷嬷对她的责骂变本加厉,派给她的活计越来越重、越来越脏。

偶尔有嫡系的少爷小姐“路过”她的小院,会故意将污泥踢到她刚洗净的衣服上,或是指使恶犬吓唬她,以此取乐。

阿默也感觉到了压力。他被调离了后园,派到了更远更苦的杂役房,活计多了数倍,管事盯得也紧,很难再找到机会溜去见她。有几次他试图托人带点东西,都被警惕地挡了回来。

无形的裂缝,已经在这两个孩子艰难维系的微小世界周围悄然蔓延。

阿默还不知风暴将至,他只是咬着牙,扛着比以前更重的麻袋,磨破的肩膀结了痂又破开,心里盘算着:再多干几天,等月底结了工钱,就能给云梦换些更好的礼物了。

而在那个冰冷潮湿的小院里,夜深人静时,云梦会悄悄拔下那支红石银簪,紧紧攥在手心,让粗糙的簪尖微微刺痛掌心的嫩肉。

疼痛让她清醒,让她记住。

记住这寒夜里的微光,记住那只油亮的烤鸡,记住少年笨拙而真诚的笑容,记住发簪插入发髻时,他指尖颤抖的温柔。

也让她明白:

有些人,生来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力,光是挣扎着活下去,不被这吃人的深宅吞噬,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运气。

而有些温暖,哪怕如同黑夜里的萤火,短暂、微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却也值得用尽一生去铭记,去珍藏,去成为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心底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部分。

她知道,她和阿默的“裂缝”,或许很快就会变成无法逾越的深渊。

但她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抹不去了。

……

星光下,云梦真君的讲述停了下来。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样式古朴、色泽黯淡的银簪,簪头那点劣质红石,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它可能没有任何价值,但对于她而言就是一切,是无价之宝。

她静静地看着它,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仿佛翻涌着跨越了数百年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林默早已听得痴了,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楚、疼痛、怜惜、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冲撞。

他终于明白了师尊那晚为何会说起那个“守护她的少年” 也隐隐触摸到了,那份深埋在她强大外壳之下、源自遥远过去的、刻骨铭心的温柔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