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潜流交汇处(2 / 2)

他批准了李云龙的“试探性计划”,但划定了严格的范围:第一,仅限于轻工行业专用的、非敏感的小型设备;第二,单次引进金额严格控制;第三,必须通过多层代理,确保交易完全商业化,不直接与设备原产国厂商发生联系;第四,引进的设备,必须用于提升出口产品质量和效率,成果需可量化评估。

得到赵刚的首肯,李云龙如同拿到了冲锋号。他立刻通过霍启明,将一份经过精心模糊处理的“设备需求意向”传递出去,目标是那些在香港有业务的日本或台湾中小型机械贸易商。一场新的、更为复杂的商业博弈,在另一个战场上悄然展开。

就在大连开始谋划设备引进的同时,遥远的北风缝隙,也传来了新的回音。

霍启明按照赵刚之前的指示,以“信天翁贸易”林先生的名义,向“安德烈”方面发出了关于特定型号工业轴承的试探性询盘。这次,他没有等待太久。

回复不是电报,而是一封通过特殊渠道转递的、没有寄信人地址的平信,落在“信天翁”在新加坡的注册地址(一个秘书服务公司)。信纸普通,内容是用打字机敲出的英文,措辞依旧简洁古怪:“提及的轴承品类,有获取可能。但需以等值、易运输、受欢迎的消费品交换,建议:高品质丝绸制品、特色药材、或新型电子表(如有)。可提供轴承样品及部分技术参数供验证。交割方式可再议。如感兴趣,请于两周内,在《南洋商报》分类广告栏,刊登一则‘寻失物启示’,内容:‘寻找棕色皮质公文包,内有林先生名片,酬谢。联系电话:XXXXX(香港某公用电话号码)’。后续联系。”

这封信让霍启明后背微微发凉。对方不仅回应了,而且提出了更具体的交换物建议(丝绸、药材、电子表),显示出他们对远东消费品市场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他们提出了一个宛如间谍接头般的联络方式,其隐秘和谨慎程度,远超普通灰色贸易商。

霍启明立刻将信的内容和自己的判断,加密后发往沈阳。他附上自己的分析:“对方组织性、专业性很强,绝非散兵游勇。其需求从通用工业品转向更有特色的消费品,可能意味着其‘客户’或背后渠道的多元化。接头方式显示其高度戒备,也可能是一种反侦察测试。建议:如决定接触,必须预设更严密的防火墙,我方人员绝不直接出面,联络用一次性密码和中间人。”

赵刚收到报告,在办公室里独自沉思了整整一个下午。对方的表现,既证实了这条渠道背后可能存在的价值(能搞到特定型号轴承并愿意提供技术参数),也揭示了其潜在的危险性(高度组织化、行事诡秘)。继续接触,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但放弃,则可能错过一个难以复制的信息与物资窗口。

他想到了程佩珊在朝鲜建立的、正在逐步拓宽的技术信息交换渠道。那是一条相对安全的“明路”。但“安德烈”这条“暗路”,或许能触及明路难以触及的领域——那些非公开的、特定型号的、甚至带有一定敏感性的工业品信息和技术参数。

“两手都要抓,但暗路必须更暗,步伐必须更小。”赵刚最终下定决心。他给霍启明回电,批准进行下一步接触,但指令极其严格:1. 按对方要求登报,但预留的电话必须是经过多重转接、无法追踪的‘死号码’,仅用于确认对方已看到广告。2. 后续具体谈判,全部通过事先约定的、一次性的加密邮件进行,使用商业暗语,绝不涉及任何实体地址和人员信息。3. 首次实物交换(如果达成),规模必须极小(例如几卷丝绸或几斤药材换几个轴承样品),交割地点选在公海,但必须是我方绝对控制的船只,且交换后迅速远离,不进行任何现场技术验证(样品带回后秘密分析)。4. 霍启明本人必须置身事外,所有操作由他物色的、与其无直接关联的可靠外围人员执行。

这是一套极其复杂、成本高昂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方案。但为了那可能存在的、一丝获取关键信息的希望,赵刚认为值得一试。他知道,这将是对霍启明能力和忠诚的又一次严峻考验。

霍启明接到指令,深吸一口气。他明白自己已深入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漩涡。但一种混合着家族使命、商业冒险精神和对内地事业的认同感,驱使他选择继续前行。他开始在庞大的霍家商业网络和香港复杂的江湖中,物色那个既足够可靠、又足够边缘、关键时刻可以随时切断联系的“白手套”。他知道,这个人选,将决定这次试探的成败,甚至安危。

夏去秋来,赵刚案头的报告越来越厚。来自平壤的,是程佩珊关于橡胶厂改造进展、技术信息摘要分析以及中朝产业互补可能性的详细报告;来自大连的,是李云龙关于试点升级、产品开发尝试以及轻工设备引进意向的汇报;来自香港的,是霍启明关于与“安德烈”新接触安排的密报。

三条线索,三个战场,都在按计划推进,也都面临着各自的挑战与风险。赵刚站在巨大的东北亚地图前,目光深邃。平壤的“明线”进展最为顺利,不仅输出了模式,更开始搭建信息桥梁,并可能导向原材料层面的合作,战略价值日益凸显。大连的“升级”尝试,是将试点经验向内生发展能力转化的重要一步,其成功与否,关系到这种外向型经济探索能否真正扎根并反哺自身工业体系。而香港方向的“暗线”与“设备引进”尝试,则是更高风险、也可能带来更高回报的博弈,是对现有封锁体系的直接试探与撬动。

他发现,这三条线并非孤立,而是隐隐构成了一个相互支撑的三角架构:平壤的信息桥梁,可以为大连的设备引进和技术升级提供参考和验证;大连的产业升级和能力提升,可以生产出更具竞争力、附加值更高的产品,既巩固对港贸易,也为潜在的、更复杂的对苏(通过“安德烈”或其他渠道)易货提供更丰富的筹码;而对苏暗线的任何进展(哪怕是信息),都可能为平壤和大连的发展提供新的方向或警示。

然而,这个三角架构的稳定性,建立在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且外部环境不发生剧变的基础上。苏联的警觉、国内保守势力的反弹、国际市场的波动、合作方的内部变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必须加快节奏,但又不能冒进。”赵刚对自己说。他决定给各条线发出新的指令。

给程佩珊:“巩固既有成果,深化与朝方技术人员的个人信任。可利用‘技术资料交换清单’,尝试索取一些关于东欧轻工设备型号与性能的公开评价报告。同时,开始着手总结对朝援助项目的全面经验,形成可复制的‘技术与管理输出模板’,为未来可能对其他友好国家的合作做准备。”

给李云龙:“产品开发与设备引进,务求实效,稳步推进。尤其设备引进,首重‘适用性’与‘可靠性’,宁可慢,不可错。可考虑联合东北其他有条件的轻工城市,共同调研需求,形成合力,增强谈判筹码。”

给霍启明:“按计划进行接触,安全第一。轴承样品一旦获取,立即安排最可靠的渠道和人员送回,进行严格技术分析。重点评估其技术状态、可能的原产国、以及与我方现有产品的差距。此事绝密,分析结果仅限极小范围知晓。”

布置完毕,赵刚走到窗前。沈阳的秋夜已有些凉意,远处工厂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他知道,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无数人正在为国家的工业化艰难奋斗。而他所策划的这些或明或暗的线路,如同试图汇入大江的细流,虽力量微薄,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冰层依然厚重,但冰下的潜流已在多处涌动、交汇。它们能否汇聚成足以融冰破障的暖流,不仅取决于这些细流本身的力量,更取决于把握时机、引导流向的智慧与胆魄。赵刚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关键,也更加凶险。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几个点之间,画下了几条新的、若隐若现的连接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