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潜流交汇处(1 / 2)

示范车间的成功运转,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平壤第二被服厂,乃至朝鲜轻工业系统。机器的嗡鸣取代了往日的嘈杂,流水线上衣料如彩带般流动,工人们专注的眼神和利落的动作,构成一幅充满效率感的画面。每日晨会,班组长会用朝语宣读生产计划和质量要点,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程佩珊并未沉浸于初期的成功。她深知,技术的移植易,管理文化与思维模式的转变难。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朝方骨干的培养上。除了日常跟班指导,她每周开设两次晚间技术与管理培训班,教材就是那套在大连不断完善、现已翻译成朝文的《轻型服装加工厂生产管理手册》。听课的不仅有第二被服厂的技术员、班组长,甚至吸引了轻工业省和其他工厂派来“取经”的人员。课堂上,程佩珊不仅讲解技术,更注重引导讨论:为什么需要标准工序?质量追溯如何真正落实?计件与集体荣誉如何平衡?讨论常常激烈,有时甚至争论得面红耳赤,但思想碰撞的火花,正悄然改变着一些固有的认知。

金永哲厂长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他从最初的抵触、观望,转变为有限度的支持。当看到示范车间的产品合格率稳定在95%以上,生产效率是旧车间的两倍,且出口到几个东欧国家的样品获得好评后,他主动找到程佩珊,提出将部分军服订单转到示范车间生产。“程同志,你们的方法,确实出活,出好活。”他语气依然硬邦邦,但眼神里多了份认可,“不过,军队的服装,要求更严,尺寸、用料、颜色一点不能差。你们能保证吗?”

“只要标准和流程到位,严格执行,就能保证。”程佩珊自信地回答。她立即组织中方专家和朝方骨干,针对军服的特殊要求,制定了更为严苛的工艺标准和质量检验程序。首批五千套夏季常服的生产任务,成了检验中朝合作成果的又一试金石。生产过程高度紧张,每个环节都加倍仔细。当最后一套服装通过朝方军代表苛刻的检验时,车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金永哲厂长破天荒地拍了拍程佩珊的肩膀:“中国同志,有一套!”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步入佳境时,一份来自朝方轻工业省的特殊“订单”,打破了既有节奏。订单内容不是服装,而是请求中方专家组,协助评估和改造平壤一家濒临停产的小型橡胶雨靴厂。理由是:该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质次价高,连年亏损,急需技术输入扭亏为盈。

这超出了原定协议的范围,也超出了服装专家的专业领域。但朝方提出,作为交换,可以在原定的“技术信息交流机制”基础上,增加一项:朝方将定期提供其从苏联、东欧获得的公开轻工技术简报中,涉及化工、橡胶、塑料等领域的摘要译文。

程佩珊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将合作范围扩展到更广泛轻工领域的机会,也是获取更多门类技术信息的契机。她立即通过加密渠道请示沈阳。赵刚的回电很快:“可以接手。但需明确:一、我方仅提供技术咨询和设备改造建议,不承担直接投资和经营风险;二、朝方提供的技术信息摘要,需尽可能详细,包括资料来源和原始编号;三、借此机会,深入了解朝方在化工原材料(如橡胶、合成纤维)供应方面的实际能力和潜在合作可能。”

程佩珊领命,从专家组中抽调了一名有橡胶厂工作经验的工程师和一名设备员,组成小分队,进驻那家名为“平壤第三橡胶制品厂”的破败小厂。调查结果触目惊心:硫化罐是日据时期的旧货,温控失灵;炼胶机齿轮磨损严重;配方原始,全靠老师傅经验;产品只有黑、绿两种颜色的低档雨靴,开胶、断底是家常便饭。

小分队没有贸然提出全面改造方案,而是先针对最紧迫的质量问题——开胶,进行攻关。中方工程师与朝方老师傅一起,反复试验调整胶料配方和硫化工艺参数;设备员则想方设法修复温控系统,改造落后的出片装置。一个月后,开胶率从30%下降到5%。虽然工厂整体依然落后,但这一明显改善,让朝方大为振奋,对中方专家的信任度直线上升。

与此同时,朝方如约提供了第一批技术信息摘要。内容主要是苏联《轻工业》杂志和民主德国某化工期刊上关于PVC人造革性能改进、橡胶助剂应用等方面的文章概要。虽然都是公开资料,且经过朝方翻译可能有所筛选和偏差,但对于信息闭塞的中国轻工领域,仍是宝贵的参考。程佩珊仔细阅读,发现其中提及的几种新型增塑剂和稳定剂,正是国内相关研究所正在攻关的难点。她立刻将摘要连同自己的分析,发回沈阳。

更让她在意的是,在协助橡胶厂的过程中,她了解到朝鲜的天然橡胶几乎全部依赖进口(主要来自东南亚),合成橡胶工业几乎空白,一些基本的橡胶助剂和化工原料也严重短缺。这或许意味着,未来中朝在轻工领域的合作,中国不仅可以输出管理和技术,还可能输出部分原材料或中间体,形成更紧密的产业互补。

朝鲜项目的成功消息传回大连,如同一剂强心针,彻底驱散了之前的阴霾。李云龙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逢人便说:“看看!咱们大连出去的人,在兄弟国家那也是响当当的!谁还敢说咱们的路子不对?”

借着这股东风,李云龙开始全力推动大连试点的“升级”。他的目标很明确:不能只满足于来料加工,要逐步建立自己的产品开发能力和小批量灵活生产能力。

他首先盯上了“大昌”公司的郑裕昌。借着讨论扩大专线车间的机会,李云龙让程佩珊留下的副手(已能熟练使用英语通信)向郑裕昌试探:“郑老板,咱们合作这么久,光做你的订单,虽然稳当,但总觉得进步不够快。你看,咱们大连这边的工人和技术越来越成熟,能不能合作搞点新花样?比如,你们提供一些欧洲最新的服装画报或者样品,我们试着仿制和改进,开发几款适合亚洲人身材和气质的款式,打上‘大昌-大连’联合标签,由你们拿到东南亚市场去试试水?利润可以重新谈。”

这个提议颇具诱惑力。郑裕昌一直苦于香港设计人才昂贵且缺乏对内地市场的了解,如果大连方面能承担部分开发工作,无疑能降低成本、缩短周期。他谨慎地同意了“初步尝试”,提供了几本欧洲时装杂志和两件当季流行的女式风衣样品。

大连试点立刻成立了第一个“产品试制小组”,由技术最好的工人和一名懂些美术的年轻干部组成。没有专业设计师,他们就对着样品和图片,反复拆解、测量、试缝,调整细节,使其更符合东方审美和体型。第一款仿制改进的女士风衣做出样品后,连见多识广的郑裕昌都颇感惊喜:“做工扎实,版型改得不错,更显腰身。成本……比在香港做低至少三成!”他当即下了两千件的小批量订单,要求尽快出货,试销新加坡和马来西亚。

初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大连试点的士气。李云龙趁热打铁,向市里和东北局打报告,申请成立“大连市出口服装设计研究室”(一个极为简陋的牌子,暂时挂在试点办公室旁边),并请求调拨或聘用有美术和裁剪基础的人员。虽然编制和经费一时难以解决,但名分有了,方向明确了。

与此同时,大连试点对港贸易的“基本盘”也在巩固和扩大。除了“大昌”,与“联发贸易”的针织衫合作稳步增长,又通过霍启明的引荐,接触了一家专做牛仔布工装裤的香港公司,拿下了试订单。试点车间的生产线增加到四条,工人超过六百人。培训中心第二期、第三期学员陆续毕业,不仅满足了自身扩张需要,还开始向市内其他有意转型的服装社输送骨干。

然而,新的挑战也随之而来。随着产量激增,原本依赖香港进口的某些专用辅料(如特定拉链、高级纽扣、特种缝纫线)成本高、周期长的问题凸显。部分国产替代品质量不稳定,影响成品质量。李云龙把心一横:“咱们自己搞不了拉链,还不能想办法弄点生产拉链的机器吗?”

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北风计划”的模糊经验上。当然,他不敢直接触碰那条敏感的线。但他想到,既然朝鲜那边能用轻工品换技术信息,大连这边能不能用赚来的外汇,通过香港的渠道,想办法引进一些轻工行业专用的、技术门槛相对较低的小型机械设备或二手设备?比如,纽扣冲压机、拉链齿成型机、甚至小型的布料印花台?

他把这个想法写成一份大胆的报告,直接呈送给赵刚。报告的核心是:用出口加工积累的部分外汇,尝试从西方(通过香港)引进关键轻工设备和技术,提升大连乃至东北轻工业的配套能力和附加值,最终形成“出口创汇—引进设备—提升产能与质量—扩大出口”的良性循环。 这比单纯等待重工业突破,见效更快,且更隐蔽。

赵刚接到报告,沉吟良久。李云龙的想法,与他更深层的战略构思不谋而合,甚至更进了一步——从单纯的易货,转向有计划的技术引进。风险在于,通过香港引进设备,依然可能引起西方国家的注意和阻挠,也可能引发国内关于“崇洋媚外”、“冲击民族工业”的争议。但机遇也显而易见:如果成功,不仅能解决轻工业自身的瓶颈,更能为未来更大规模、更关键的技术引进积累经验和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