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于娜猛地停下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总是带着嘲讽或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惊愕,甚至是一丝……被戳破秘密的慌乱。虽然那慌乱只是一闪而逝,立刻就被更深的冰层覆盖,但我捕捉到了。
车库顶灯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冷瓷像。
“周至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嘶哑,“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名字?”
她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这些名字,尤其是“桃止山”,绝非寻常!我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你别管我从哪里知道的。现在是我在问你。你想让我替你卖命,总得让我知道,我到底在为什么拼命吧?还是说,你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我故意把于蓬山抬出来,既是施压,也是试探她和于蓬山之间微妙的关系。
于娜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阴郁。她死死盯着我,仿佛在权衡利弊,评估风险。车库深处传来车辆驶过的模糊回声,更衬得我们之间的沉默如同绷紧的弓弦。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冷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了之前的轻松,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嘲弄。
“行,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她向前一步,逼近我,身上那股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车库的霉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但你最好记住了,今天从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如果泄露出去半个,不用无生道或者我爷爷动手,我会亲自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她的威胁赤裸而直接。
“杨远之进鬼门?”于娜嗤笑一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恐惧?“那个疯子,是想从里面‘拉’东西出来!拉出那些早就该湮灭在阴阳缝隙里的、旧时代的残渣!你不是见过地蚓了吗?你觉得那是现世能长出的怪物?”
我心头巨震!果然,无生道的野心远比我想的要大!
“至于田秀娥……”于娜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她是个钥匙。作为巫人,她的血脉和魂魄,可以来完成某种……祭祀,或者说,‘定位’。定位桃止山的真正入口。”
“桃止山……”于娜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仿佛光是吐出这三个字就需要莫大的勇气,眼神里甚至掠过一丝发自灵魂的战栗,“听说过神荼郁垒么?《元始上真众仙记》和《枕中书》中记载东方鬼帝治桃止山,南方鬼帝治罗浮山,西方鬼帝治幡冢山,中央鬼帝治抱犊山。”
“那不是山,至少不完全是。那是阴司的一个‘漏洞’,一个在极其古老时代形成的、介于阴阳两界之间的扭曲之地。传说那里是万鬼归宿的起点,也是阴阳秩序最薄弱的地方。无生道找它找了上百年!他们相信,只要能找到并控制桃止山,就能篡改生死轮回,甚至……反向侵蚀阴司!”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于娜透露出的信息,一个比一个惊人,几乎颠覆了我对阴阳两界的认知!无生道的图谋,竟然宏大和恐怖到这个地步?!
“那……那田蕊的奶奶……”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于娜眼神变得迷离:“从来没有人真正到过阴司,那里的一切都只能从古籍记载中推测,既然田秀娥不在现世,那只能说明她……在阴司受苦,或者说无生道,早就把势力渗透进了阴司。”
我看着于娜,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蛛丝马迹,但她已经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
“那你呢?”我追问,“你要做到什么地步?”
于娜的脸上瞬间结满了寒霜,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的事,你还没资格问。”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复杂的弧度,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于蓬山只知道他想知道的,也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亲自来天津?”
她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重重迷雾!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于蓬山肯定还有更大的秘密,他留着我肯定还有别的用,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于娜似乎很满意我脸上血色褪尽的表情,她后退一步,重新抱起手臂,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现在,知道你自己卷进什么事里了?还想继续查下去吗?现在滚,还来得及。”
我站在原地,脚踝的疼痛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但与此同时,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极其疯狂的狠厉,也悄然从心底滋生。
滚?往哪里滚?从我被于蓬山盯上,从我拿到那份档案袋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抬起头,看向于娜,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疯狂笑容:
“查,为什么不查?”
“这么热闹的事,少了我多可惜。”
于娜盯着我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我这话的真假。最终,她冷哼一声:“疯子。跟我来。”
她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车库深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SUV。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脚痛,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车子驶出凌云观的地下车库,融入天津夜晚的车流。于娜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先去处理你的脚。”她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有反对。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位于胡同深处、门脸极其隐蔽的中医馆前。于娜似乎对这里很熟,直接领着我从侧门进入,一个穿着深色褂子、面无表情的老者已经等在那里,什么也没问,示意我坐下,便开始检查我肿胀发黑的脚踝。
他的手法极其老道,按压了几下,便沉声道:“骨头没事,阴煞入骨,伤了经络。得放血拔毒,再用药膏裹敷,静养七日。”
“没时间静养。”于娜冷冷道,“用猛药,以毒攻毒,最快多久能让他站起来走路?”
老者皱了下眉,看了于娜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踝上那诡异的黑色,沉吟片刻:“若是用‘虎狼之药’强行逼出煞毒,配合金针渡穴,最快……明日清晨可勉强行走,但会元气大伤,且疼痛难忍,犹如刮骨。”
“就用这个。”于娜毫不犹豫。
我咬咬牙,也没有反对。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真正的酷刑。老者用的药膏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和腥臭,敷上脚踝的瞬间,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骨头上!紧接着,数根细长的金针刺入穴位,一股霸道无比的药力顺着金针强行冲入经络,疯狂地追逐绞杀着那阴冷的煞毒!
我疼得浑身冷汗直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丹田内的雷炁似乎被这猛药激发,自行运转起来,与药力一起对抗着煞毒,带来一种冰火交织、撕裂般的剧痛。
于娜就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渐消退,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酸麻和无力感。脚踝上的黑色明显淡去了很多,虽然依旧肿胀,但已经能轻微活动。
老者拔出金针,递给我一碗黑乎乎、散发着难以形容怪味的汤。
药汤下肚,一股火烧火燎的热流从胃里猛地炸开,蛮横地冲向四肢百骸,最后狠狠撞在依旧酸麻刺痛的右脚踝上!
“呃啊——!”
我闷哼一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额头瞬间布满冷汗。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钢针,顺着我的经络往里捅,强行将最后那些跗骨之蛆般的阴冷煞毒逼出去!
老者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让我咬住,免得咬碎牙齿。
于娜就站在旁边,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足足煎熬了半个多小时,那股霸道的药力才缓缓平息。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但右脚踝那钻心的疼痛确实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酸胀和无力,至少……脚能沾地了。
“明天早上能走,死不了。”老者收拾着东西,语气平淡地宣布,然后便转身进了内室,不再理会我们。
于娜丢过来一套干净的黑色运动服和一双看起来就很结实的靴子:“换上。你身上这身,可以直接扔了。”
我勉强撑着站起来,挪到简陋的屏风后面,换下那身沾满血污、腥臭不堪的衣服。新衣服略有些宽大,但柔软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莫名地让人心安了一瞬。
等我换好出来,于娜已经站在门口,不耐烦地看着手表。
“能走就别装死。”她甩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我咬咬牙,忍着脚踝传来的刺痛和虚弱感,一瘸一拐地跟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确实能走了。
车子再次发动,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城市尚未苏醒,只有清洁工和早起的摊贩开始忙碌,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娜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但眼神却始终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现在去哪?”我靠在副驾驶座上,声音有些沙哑。
“找个地方,让你‘活’过来。”于娜头也不回,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堂主为什么让我配合你?你现在是‘死人’,至少在凌云观内部某些人眼里,和李孝成、剑竹一样,折在码头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一张没人注意的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