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绿洲成了林越与阿娜尔难得的喘息之机。
阿娜尔遵从法鲁格长者的建议,每日清晨便前往绿洲东侧的“静思岩”。那是一块位于湖边、半浸入水中的巨大黑色岩石,表面光滑如镜,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水蚀。岩石朝东的一面,被人为凿出了几个简单的坐台,上面还残留着古老模糊的火焰纹刻。
阿娜尔盘膝坐在岩石上,面朝初升的朝阳。她不再强行压制体内那股灼热暴戾的气息,而是尝试着去感受、去倾听。起初,那“火焰”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阵阵灼痛与烦躁。但她谨记法鲁格的提醒,以拜火教传承中某种古老的心法为辅,将心神沉入那片“火海”深处。
渐渐地,在痛苦的适应之后,她开始捕捉到一些模糊的“意象”——并非单纯的破坏与愤怒,那火焰中,似乎还包裹着一种古老而炽热的“誓言”,一种对抗黑暗与冰冷的“决绝”,一种不惜焚尽自身也要净化污秽的“牺牲”意志。这意志并非清晰的语言,而是融于血脉深处的本能与记忆碎片。
“焚罪者……难道我的祖先,真的是那些与幽冥源头对抗的‘焚罪者’后裔?”阿娜尔心中明悟。体内的“火焰”,并非单纯的诅咒,更像是一种被时代与仇恨扭曲、遗忘最初使命的古老力量传承。它在渴望释放,渴望战斗,渴望完成未竟的净化使命,却也因失去引导和控制而变得狂暴危险。
日复一日的冥想,让她与这股力量的“沟通”逐渐加深。虽然距离真正掌控还很遥远,但至少,那股灼痛感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却不再无法忍受的“暖流”在特定经脉中缓缓流淌。她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红润,气息变得沉稳了许多。
林越则待在屋中,或是绿洲边缘僻静处,进行着自己的“研究”。
他没有再冒险直接接触“圣骸残片”,而是将镜域之力催发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各个角度、不同层次,反复探查骨片和卷轴的外部能量场、结构纹理、符文印记。
在法鲁格长者提供的几卷涉及古老能量封印和契约符号的典籍辅助下,结合镜域的微观洞察,林越的解析取得了缓慢但扎实的进展。
他发现,“圣骸残片”上的银色纹路,本质上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能量导流与封印阵纹”。它并非此界常见的阵法体系,更像是一种“天生道纹”,蕴含着部分星空法则的奥秘。这些纹路一方面引导、约束着骨片内部那浩瀚但沉寂的“神圣源质”,另一方面又与缠绕其上的“幽冥死气”形成某种“嵌套”与“制衡”关系。那些微小的契约符文,就刻印在两种力量交织最紧密的节点上,如同锁扣。
而“幽冥之契”卷轴,则像是一把特制的“钥匙”和“契约书”。它内部的精神印记和能量结构,与骨片上的契约符文一一对应。只有当两者在特定仪式下结合,才能“转动钥匙”,暂时打破骨片内部那脆弱的平衡,以“圣骸”为信标和放大器,沟通或召唤遥远幽冥深处的某个目标。
“也就是说,关键不在骨片本身的力量多强,而在于这个‘平衡结构’和‘契约链接’。”林越沉思,“如果我能找到方法,在不触发内部力量暴走的前提下,稍微‘调整’或者‘干扰’这个平衡结构,甚至……‘覆盖’或‘修改’一部分契约链接……”
他想到了自己的“净尘印”。这种源自神秘玉简的净化之力,似乎对这种阴邪、混乱的能量有着独特的“梳理”和“净化”效果。之前他强行引动骨片力量导致反噬时,正是“净尘印”的调和之力平息了暴走。
或许,可以尝试用“净尘印”的力量,极其细微地“渗透”到骨片能量结构的某些非关键节点,进行试探性的“标记”或“干扰”?就像在精密的锁具内部,放入一点点不影响开合、但能改变其内部摩擦或共振特性的特殊“粉末”?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且需要超高精度操控的想法。一旦出错,可能再次引发反噬,甚至永久损坏骨片结构。
林越没有贸然行动。他先是在一些普通物品(石块、枯枝)上练习,尝试将“净尘印”的净化之力凝聚成比发丝还细的“能量丝线”,进行极其精微的操控和能量渗透。这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但也让他的控制力在短时间内飞速提升。
同时,他也向法鲁格长者请教关于西域地脉、古老传说以及幽冥道可能的活动模式。法鲁格长者知识渊博,虽然隐居多年,但对西域各种隐秘传承和古老记载如数家珍。
“……根据古籍记载和历代守寂者的观测,西域大地上,存在数个古老的‘地气交汇’或‘空间薄弱’之点,被称为‘地脉节点’。”一日午后,在湖边胡杨树下,法鲁格长者对林越和阿娜尔缓缓道来,“这些节点,有些是天然形成,因地质变迁或星辰引力所致;有些则是古代强大存在人为塑造或标记。它们往往成为能量汇聚、异常现象频发,也是某些古老仪式青睐的场所。”
“西风驿地下古墓是一处?”林越问。
“很可能。西风驿位于一条古代商道与地下暗河的交汇区域,本就气场复杂。出现古墓和异常,不足为奇。”法鲁格点头,“但那样的节点,在西域并非唯一。据记载,至少在罗布泊(蒲昌海)深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某处古城遗址、天山与昆仑山脉交接的某条隐秘峡谷,以及……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绿洲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外的‘魔鬼城’雅丹地貌深处,都曾有过类似的能量异常或古老遗迹报告。”
“魔鬼城?”阿娜尔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是指那片风蚀地貌奇特、夜间常有怪异风声如同鬼哭的地方?”
“正是。那里风蚀岩柱千奇百怪,如同废弃的城池,且地下有复杂的空洞结构。古老传说中,那里是‘风魔’的领地,也是古代某个崇拜风与死亡的部落举行秘仪之地。其地脉属性,或许偏向‘躁动’与‘侵蚀’,与幽冥道的某些特性未必契合,但作为备用节点或进行某些辅助仪式,也未可知。”法鲁格分析道。
林越默默记下这些地点。尤其是“魔鬼城”,距离相对较近,且环境特殊。
“长者,关于‘圣骸’和仪式,除了破坏或阻止,有没有可能……利用?”林越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既然‘圣骸’本身蕴含强大的‘神圣源质’,只是被污染和封锁,能否找到方法,净化或分离出这部分力量,反而用来对抗幽冥道?”
法鲁格长者闻言,深深看了林越一眼,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个想法……古往今来,并非无人想过。但难,太难。‘神圣源质’与‘幽冥死气’已经纠缠浸染了不知多少岁月,近乎一体两面。强行剥离,很可能导致两者同时崩溃,释放出难以预料的毁灭性能量。而且,需要极其高明、且属性匹配的净化或分离手段,稍有不慎,施术者首先会被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越:“不过……你身上的那种‘净化’气息,是我生平仅见,似乎对此类污秽有独特的克制与梳理之效。或许……你可以尝试一些极其边缘的、温和的试探。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不可触及核心。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
有了长者的首肯和提醒,林越心中有了些底。
在绿洲的第五日,林越觉得自己的精神力控制和“净尘印”的微操已经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他决定,对“圣骸残片”进行一次极其谨慎、仅限于最表层能量结构“观察”与“微标记”的尝试。
他选择在正午时分,阳气最盛的时候,于绿洲边缘一处僻静沙地中央进行。阿娜尔在不远处为他护法,法鲁格长者也在屋内默默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