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夜,雾气比上次更浓。
同样的货船,同样的洄流处,舱内油灯的火苗被江风透过缝隙吹得东摇西晃,在茯苓易容成的“贾先生”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舱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湿冷的江风。
吴队长侧身闪入,反手合上门。他今晚换了件深灰色绸衫,但脸色比衣裳还灰,眼睑下透着青黑,显然这几日没睡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贾先生。”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吴队长。”茯苓抬起眼皮,目光透过镜片淡淡扫过他怀里的档案袋,“坐。江上风大,早点完事,早点回去。”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到极致的沉默。
吴队长在破木箱上坐下,先把怀里的档案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空油桶上,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稍小的牛皮纸袋——那是茯苓上次给的“证据”原件。
“贾先生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吴队长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手指却还按在上面,“李主任特意交代,这是影佐机关长亲自审定的原版副本,一字未改。”
茯苓没去接档案袋。她把自己带来的那个厚重纸袋从脚边提起,“咚”一声放在油桶上,震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剩下的材料。”她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冰冷得像铁器摩擦,“银行流水,密电截录,还有丁默邨小舅子在天津租界那几处房产的过户凭证——都是经得起查的硬货。”
吴队长喉结滚动,伸手去拿纸袋。茯苓的手却按在了上面。
“先验货。”她盯着他。
两人目光在昏黄的光线里碰撞。片刻,吴队长缩回手,把档案袋彻底推到茯苓面前:“您请。”
茯苓这才松开手,拿起档案袋,解开绕线。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袋里是十几页打字机打出的文件,日文和中文混杂,抬头印着“绝密”字样。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
“苏北地区肃正作战计划(昭和十八年十一月)”
兵力部署、进攻路线、时间节点、后勤保障……条目清晰,数据详实。
吴队长紧张地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张蜡黄的脸上读出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贾先生”只是平静地翻看着,偶尔在某一行停留片刻,手指轻轻划过纸面。
舱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茯苓的心却沉了下去。
“区域因果推演”被动触发——几处关键节点的兵力数字与推进时间之间存在微妙的不协调。某个标注“快速穿插”的路线,实际地形根本无法支撑机械化部队通过。还有后勤补给点的设置,过于理想化,像是纸上谈兵……
人为修饰的痕迹。虽然精巧,但逃不过她的感知。
李士群果然留了一手。不,是留了一刀。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抬起头。
“看完了?”吴队长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茯苓把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绕好线,放在自己手边,“李主任的‘诚意’,我收到了。”
吴队长明显松了口气,伸手去拿茯苓带来的纸袋。这次茯苓没拦他。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就着油灯的光快速翻阅。越看眼睛越亮——这些“证据”比上次的更致命,逻辑链完整,细节逼真,简直像从丁默邨的保险柜里直接抄出来的!
“贾先生……”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狂喜,“这些……太好了!丁默邨这次绝对翻不了身!”
“但愿如此。”茯苓声音平淡,“告诉李主任,东西我给了,他怎么用,是他的事。但若用不好……”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我既能给他刀,也能把刀收回来。”
吴队长脸上的喜色僵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贾先生放心,我们主任一定……”
“还有。”茯苓打断他。
吴队长停住话头。
茯苓慢慢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很慢,慢得让吴队长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