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江鸥合上铁盒，“但时间点太巧了。而且根据内线情报，昨晚参谋部根本没有急件需要凌晨送达。”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茯苓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
“江鸥。”她背对着他问，“你觉得影佐为什么布这么多层局？”
“为了抓你。”
“抓我需要用八百人的名单当诱饵吗？”茯苓转身，“那份名单如果是真的，一旦泄露，会引发整个华中地区的大清洗。代价太大了。”
江鸥皱起眉：“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根本不在乎名单泄不泄露呢？”茯苓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如果他布这个局，不是为了保护名单，而是为了测试呢？”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能渗透到什么程度。”茯苓的声音很低，“测试我们的手法，我们的反应，我们的……弱点。”
江鸥的脸色变了。
“还有那份二十七人的真名单。”茯苓继续说，“上面有我的信息，有我的照片。影佐早就知道我，但他没有动手抓我。为什么？”
她看着江鸥的眼睛：“他在等。等我主动走进他的局，等我展示所有的能力，等我……”
门突然被敲响——两长三短。
小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外面有动静。两辆卡车往这个方向开，车上全是日本兵。”
江鸥猛地站起：“距离？”
“三条街外。”小周喘着气，“但他们在每个路口都设了哨卡，像是在搜什么。”
茯苓和江鸥对视一眼。
太快了。从她撤离到现在不过四十分钟，日军的搜索网就铺到了这个距离梅机关两公里外的区域。
“走。”江鸥当机立断，“从地道。”
他掀开床板，后。他下去前吹灭了煤油灯，把床板恢复原状。
地道很窄，需要弯腰前进。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和霉味。小周在前面打着手电，光束在土壁上摇晃。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小周爬上去，顶开一块伪装成石板的木板。
上面是个堆放柴火的棚子。
三人钻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出青灰色的天光。
江鸥看了看怀表：五点四十分。
“分头走。”他说，“小周去三号码头，看看接应点是否安全。我去二号联络站。茯苓，你去老地方——还记得慈云阁后面的那个裁缝铺吗？”
茯苓点头：“记得。”
“铺子老板是我们的人。你在那里待到中午，如果安全，我会派人来接你。”江鸥顿了顿，“如果到下午两点还没人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茯苓接话。
江鸥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保重。”
三人分三个方向离开。茯苓走进晨雾弥漫的巷子，脚步很快，但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还有日语喝令的声音。确实在搜捕。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贴着墙根走。路过一个岔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僵住了。
巷口对面，大概五十米外，是慈云阁的侧墙。墙上那扇小门虚掩着——那是李舟传递情报的地方。
而此刻，门缝里似乎有人影一晃而过。
茯苓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躲到一堆竹筐后面，屏息观察。
门没再动。周围也没有异常声响。
可能是早起扫地的僧人，或者……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继续前进。但那个影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裁缝铺在两条街外，门面很不起眼。茯苓绕到后门，按约定节奏敲了七下。
门开了，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妇人探出头，看见是她，连忙让进来。
“掌柜快进来。”妇人压低声音，“江同志交代过了。楼上房间准备好了，你先歇着。”
茯苓上楼。房间很小，但干净，窗户对着后院。她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检查身上是否还有追踪标记。
什么都没有。
但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太顺利的撤离。恰到好处的干扰。迅速铺开的搜捕网。还有慈云阁门缝里的那个影子……
茯苓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外面的街道。天色越来越亮，已经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走过。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
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像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看着。看着她潜入，看着她撤离，看着她此刻躲在这个小房间里。
她摸了摸胸口，胶卷已经不在了，交给江鸥了。任务完成了。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不安？
窗外的天空，云层完全散开了。朝阳的光芒从东边升起，把武汉老城区的屋顶染成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