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三年的春风,并未能吹散岭南道崖州上空凝滞的湿热。
冯仁斜靠在官船船舱的软榻上,面色在摇曳的灯下更显蜡黄。
官船沿着漕运网络一路向南,越是接近岭南,空气便越发粘稠得令人窒息。
“大帅,前方就是雷州了。按行程,再有三日便可抵达崖州。”毛襄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
“嗯,”冯仁应了一声,“先在雷州落脚。让弟兄们散出去,听听市井之声。
岭南这地方,官话不如土语真。”
“明白。”
官船在雷州码头缓缓靠岸。
雷州刺史早已得到消息,率领属官在码头迎候,场面甚是隆重。
香案、鼓乐、仪仗,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个身着斑斓鸟羽的俚人少女捧着酒盅。
冯仁被两名健仆搀扶着走下跳板,他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裘袍,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显得格格不入,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咳,整个人仿佛随时会散架。
“下官雷州刺史周允,恭迎冯司空!”周刺史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司空一路辛劳,快请入城歇息!城中已备下馆驿,略备薄酒,为司空洗尘。”
冯仁微微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码头。
停泊的船只、装卸的货物、往来人等的衣着口音……信息如同流水般汇入他脑中。
他看到几艘挂着“冯”字旗的货船正在卸货,多是犀角、象牙、珍珠等珍物,也有成筐的槟榔和晾晒的海货。
搬运的苦力皮肤黝黑,动作却异常整齐有序。
“有劳周使君了。”冯仁声音虚弱,“老夫体弱,不胜酒力,洗尘就免了。只需一处清净所在,容我缓口气便好。”
周允连声道:“是是是,司空保重身体要紧。馆驿早已洒扫干净,绝对清净!”
入得城来,雷州城虽远不及洛阳、长安繁华,却也街市井然,人流如织。
商铺旗幡招展,除了中原常见的货殖,更多了些椰雕、玳瑁、色彩鲜艳的蕉布等岭南风物。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气、香料味以及某种植物腐败的甜腻气息。
馆驿果然收拾得极为洁净,用具虽不奢华,却也齐全。
冯仁屏退了周允派来伺候的婢女,只留了毛襄和两名心腹不良人。
“如何?”他褪去裘袍。
毛襄低声道:“码头上冯家的货船,有三艘是三天内从高州方向来的。
卸下的货里,除了明面上的,夹带了少量铁锭和硝石,已按您的吩咐,暂时未动。”
“铁、硝……冯公这是未雨绸缪啊。薛仁贵那边呢?”
“我们的人接触到了薛将军身边的老仆。
薛将军自到崖州,初时郁结,饮酒度日,后来……后来似乎被冯家派人‘照看’起来了。
行动虽未受限,但与外界的联系,都在冯家眼皮底下。
他旧伤在身,加上此地气候,病了几场,身体大不如前。”
是保护,还是囚禁这个他拿不准。
当初是程老黑和尉迟恭操持,没有人情,都是银子。
当晚,周允还是在馆驿设了便宴,规模不大,但菜肴极具岭南特色。
炭烤的乳猪皮脆肉嫩,清蒸的石斑鱼肉质鲜美,还有一道“蛇羹”,汤汁醇厚,周允极力推荐,说最能祛除湿气。
冯仁只略动了几筷子,便以药性相克为由推拒了蛇羹,多数时间只是喝着清淡的米粥。
周允及几位作陪的官员见状,也不敢多劝,宴席气氛颇为沉闷。
席间,周允似乎无意间提起:“冯公前日还来信问起司公安危,对司空甚是挂念。
高州距此不远,冯公言道,若司空得暇,望能移驾高州一叙。”
冯仁放下粥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慢条斯理道:“冯公美意,我心领了。
只是皇命在身,需先往崖州公干。
待事了,若身体允许,定当登门拜访。”
周允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称是。
宴席散后,冯仁回到房中,毛襄已等候在内。
“大帅,冯家派人送了礼来,说是给司空祛湿补身。”
毛襄指着一旁几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上好的肉桂、沉香,还有几包配制好的祛瘴药茶。
冯仁扫了一眼:“收下,登记在册。
回礼……就挑些我们从洛阳带的牡丹花饼和汝窑茶具,显得我们念旧,也不失朝廷体面。”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湿热的夜风涌入,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俚人歌谣声。
“冯智戴这是在试探,看我这次来,是仅仅为了薛仁贵,还是……冲着他岭南冯家来的。”
“那我们……”
“按原计划,明日启程去崖州。告诉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