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车队离开雷州,继续向崖州进发。
冯仁的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泥点。
道路愈发崎岖,林木蓊郁,藤蔓纠缠,遮天蔽日。
林中雾气氤氲,阳光难以透入,散发着植物腐烂和湿土混合的气息。
这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瘴疠之地”。
队伍中的护卫也都提前服用了防瘴药物,饶是如此,仍有人出现头晕、呕吐的症状。
沿途经过几个俚人寨子,多是依山傍水而建,竹木结构的吊脚楼连绵成片。
看到他们这支衣甲鲜明的官军队伍,俚人大多远远观望,眼神中带着警惕与疏离。
偶尔有懂官话的土人上前交涉,由冯仁带来的通译应对。
三日后,崖州那破败的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比起雷州,崖州更显荒僻,城墙低矮,多处坍塌,仿佛已被中原的繁华遗忘。
而在城门外,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虽无官职标识,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没有像寻常贬官那样惶恐出迎,只是站在那里。
毛襄低沉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大帅,前面就是崖州城。人在榕树下。”
冯仁的马车在距离他十步远处停下。
下了马车,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大唐司空,权倾朝野;一个是昔日名将,身负冤屈,流放天涯,风骨犹存。
良久,薛仁贵缓缓抱拳,声音沙哑,“罪民薛礼,恭迎司空。”
他没有像寻常贬官罪臣那般匍匐在地,甚至没有躬身。
只是在那里站着,像榕树的一根气根,已然在此地扎下了根。
没有称“末将”,只是一个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礼节。
冯仁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薛仁贵,”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岭南的荔枝,熟了否?”
良久,薛仁贵缓缓开口,“荔枝……自然是熟了。
只是此地之果,不比贡品,个小,核大,酸涩者众。”
“受不受得住,总得尝过才知道。”
冯仁语气平淡,“此番来,倒真想尝尝这岭南的‘真味’。
薛将军在此数年,想必已是个中行家,可否引路?”
薛仁贵目光微闪。
冯仁不提圣旨,不提召回,反而执着于荔枝。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司空既然不嫌,那边林子里,便有野荔枝数株。
只是路径崎岖,恐污了司空的靴袜。”
“无妨。”冯仁摆摆手,对身后的毛襄等人道:“你们在此等候。”
毛襄眉头微蹙,低声道:“大帅,林深瘴重……”
“薛将军在此多年,安然无恙,想必熟知路径,能避凶险。”冯仁打断他,“有薛礼在,胜过千军万马。”
胜过千军万马……曾几何时,这是陛下对薛礼的评价。
崖州的午后,日光被浓稠的绿荫滤过,落在身上也失了力气,只余下黏腻的热。
冯仁随着薛仁贵,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城外的野荔枝林。
薛仁贵在一株歪脖子的老荔枝树下停住脚步,枝头缀着些红不彻底、个头瘦小的果子。
他伸手,指节因旧伤和湿气有些粗大变形,轻易捻下几颗,递给冯仁。
“司空请看,这便是崖州的荔枝。”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无人打理,自生自灭。
皮厚,色杂,剥开来,肉薄,汁水也少,偶有一丝甜味,也很快被酸涩盖过。
与长安、洛阳贡道上那些冰鲜快马、层层选拔的,云泥之别。”
卧槽?薛礼这个不讲武德的,弄一颗没熟的给我……冯仁接过,心头拔凉。
但还是蹙眉尝了一颗,酸涩之感立刻蹿上颚尖。
真上头,妈的回去要好好讹一顿李治……冯仁吐出褐色的粗核,“滋味是差了些,但筋骨还在。
至少,它是真的。不像贡品,看着鲜亮,内里或许早已被冰水浸透了魂儿。”
他抬起眼,看向薛仁贵:“薛礼,你觉得,是留在枝头,自生自灭,酸涩到老好;还是被摘下,送入那九重宫阙,博君王一笑好?”
薛仁贵身躯微微一震,望向林木深处那更浓郁的阴影。
半晌,才哑声道:“司空,罪民如今……只配尝这野果的滋味。宫阙之事,早已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