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下车,只是在车内对着冯仁微微颔首行礼,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清晰而恭谨:
“司空安好。娘娘听闻司空返京,甚是挂念。
特命奴婢在此等候,奉上些许暖身的补品,并问司空安好。”
说着,她递出一个精巧的食盒,由候在车旁的另一个小内侍接过,快步送到冯仁面前。
冯仁示意毛襄接过,淡淡道:“有劳娘娘挂心,臣愧不敢当。
请回复娘娘,臣一切安好,谢娘娘赏赐。”
那女官微微一笑,又道:“娘娘还说,殷王近日有些咳嗽,太医院开了方子,用了却总不见大好。
娘娘心中忧虑,知司空医术通神,若司空得暇,不知可否请司空入宫,为殷王诊视一番?”
冯仁心中明了,这才是真正的来意。
借皇子病情示弱请教,是武媚娘惯用的拉拢手段,既显得倚重,又不失身份。
“殷王殿下玉体欠安,臣自当尽力。”
冯仁语气平和,“只是臣刚回京师,一身风尘,恐带了寒气过给殿下。
待臣回府沐浴斋戒,摒除杂气,明日一早便入宫为殿下请脉。”
那女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如此,奴婢便代娘娘先行谢过司空!
奴婢这便回宫复命,不打扰司空回府歇息了。”
帘子放下,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小巷,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冯仁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毛襄低声道:“侯爷,皇后娘娘这姿态,放得可是越来越低了。”
“低?”冯仁轻笑一声,转身推开府门,“确实低了些,不过殷王……可是她的心头肉啊。”
回到府中,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新城公主和落雁迎上来,帮他解下沾满雪花的大氅。
“夫君,方才立政殿……”新城公主欲言又止。
“无妨,送了些补品,顺便让我明日进宫给殷王看看咳嗽。”冯仁语气轻松,拍了拍两位夫人的手,“饿了,先吃饭。”
夜色渐深,雪依旧未停。
长宁侯府内灯火通明,一家人围坐在暖阁里用晚膳。
桌上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冯朔和冯玥叽叽喳喳地说着白日里的趣事。
冯仁听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新城公主细心地将烫好的羊肉夹到冯仁碗中,轻声道:“夫君,立政殿那边……明日入宫,还需谨慎些。”
落雁也点头附和:“妹妹说的是。
皇后娘娘如今地位稳固,殷王更是陛下心头所爱。
此次相请,未必只是诊病那么简单。”
冯仁将羊肉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才慢悠悠道:“她如今是有求于我,至少明面上,不会如何。
殷王年幼,咳嗽或许是真。
至于其他……见招拆招便是。”
他看向两个孩儿,尤其是冯朔,“朔儿,明日爹进宫,你在家好好温书,若再让我知道你胡诌什么‘自挂东南枝’,小心你的屁股。”
冯朔缩了缩脖子,小声保证:“爹,我肯定背熟了!”
冯玥在一旁偷笑,被冯仁点了点鼻尖:“你也是,女红功课不可落下。
别天天找你娘练拳,弄得跟男娃一样,等你大了,我看谁敢娶你?”
冯玥小嘴一撅,不服气道:“我才不稀罕他们娶呢!
我要像爹一样,学医习武,济世救人!将来……将来我也要上阵杀敌!”
这话一出,满桌皆静。
落雁连忙拉住女儿:“玥儿,休得胡言!女儿家岂能打打杀杀?”
冯玥嘟起小嘴,“娘,那你……”
“娘这是当年苦,不得不拼命!你要跟娘比?”
冯玥被落雁一瞪,委屈地低下头,小声道:“玥儿知错了……”
新城公主连忙打圆场,给冯玥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炙肉:“好了好了,玥儿有志气是好事。
不过啊,这济世救人不一定要上阵杀敌。
你看你孙爷爷,医术通神,活人无数,不也一样受人敬仰?”
孙思邈正埋头对付一块带筋的羊肉,闻言抬起头,哼了一声:
“学医?就这小丫头片子?
连《灵枢》第一章都背不利索,还是先跟着你娘学好女红,将来找个好婆家是正经!”
冯玥被孙思邈说得小脸涨红,却又不敢反驳这位师公,只能气鼓鼓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冯仁看着女儿吃瘪的样子,不由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师公说得对,路要一步步走。先把根基打牢,将来想做什么,爹都支持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世道,女子立身不易。
多学些本事傍身,总归是好的。
未必非要拘泥于闺阁之中。”
这话让新城公主和落雁都有些意外,看向冯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她们知道,自家夫君看似随性,实则对儿女的教育有着超乎常人的开明与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