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了……只是近来奏章实在太多,河西赈灾、安东建制、漕运改道……还有苏卿的后事。
契苾何力的请功名单……”李治揉着额角,语气疲惫。
“所以你就把药当饭吃,觉当点心?”冯仁语气转冷,“我给你开的方子是调理,不是仙丹!
你再这么熬下去,别说上朝了,就是走到两仪殿门口,都得让人抬着!”
李治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朕知错了……先生,苏卿他……”
“苏定方走了,是他命数到了,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冯仁打断他,“马革裹尸,武将归宿。
他走得安宁,没受罪,算是有福了。
你在这儿长吁短叹,伤春悲秋,是嫌自己命长,想早点下去陪他们?”
这话说得刻薄,却奇异地让李治胸中那股憋闷的悲怆散开些许。
是啊,苏卿是求仁得仁,自己这副样子,倒显得矫情了。
“朕……只是觉得,人都走了。”李治低声道,“程知节走了,苏定方走了,刘祥道也走了……
当年陪着父皇打江山、稳江山的老臣,一个个都……朕心里空落落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冯仁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狄仁杰、郭正一、孙行,还有刘仁轨、薛仁贵,哪个不是栋梁之材?
你眼睛只盯着走了的,看不见站着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治:“你是皇帝,不是伤春悲秋的文人。
该怀念的怀念,该用人的用人。
大唐的江山,不是靠死人撑着的。”
李治怔了怔,缓缓点头:“先生教训的是。”
“行了,少在这儿悲风伤秋。”
冯仁走回御案前,提笔蘸墨,“我给你调个新方子,加了几味安神疏肝的。
从今天起,每日批阅奏章不得超过两个时辰,戌时必须就寝。
我会让几个不良人盯着。敢阳奉阴违,下次扎针,我专挑疼的穴位扎。”
李治听到“扎针”,下意识打了个寒噤,连忙保证:“朕一定遵从!一定!”
冯仁不再理他,写完药方,吹干墨迹,递给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小李子:
“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煎药的火候、时辰,我会派专人过来盯着。”
“是,奴婢谨记。”小李子双手接过。
这大唐和大明是咋反着来的?一个往死里用,一个当宝贝疙瘩……冯仁收拾药箱,“我走了。
还有,别老是自己干了,太子生来就是给你当牛马的,你别老亲力亲为。
到时候他上位了,啥事都不会干……老子还能替你李家干几年?”
是啊,先生也老了……李治记忆中那个在太极殿上侃侃而谈,在千军万马中肆意冲杀的少年郎,鬓边也已染了霜色。
挺直的脊背因高句丽那几乎致命的一箭而留下了难以完全消除的微偻。
这些年,是他拖着病体,一次次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是为这大唐江山殚精竭虑,是为他李治的任性妄为收拾残局。
一股混杂着愧疚、依赖与恐惧的情绪堵在胸口,让李治的呼吸又有些困难。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唤住冯仁,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陛下?”小李子连忙上前。
李治摆了摆手,闭上眼,靠在御座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心悸压下去。
“朕无事。”他声音低微,“传旨,自明日起,命太子监国。
所有奏章,先送东宫批阅,再呈朕过目。
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必……不必立刻报朕。”
“陛下!”
小李子惊愕抬头,这几乎等于将大部分权柄移交太子了!
“去传旨。”李治不容置疑,“还有,告诉皇后……罢了,不必告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先生新开的方子,抄录一份,送一份去立政殿。”
小李子心中一凛,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陛下这是既给太子实权历练,又……又在安抚皇后。
“奴婢遵旨。”
……
太子李弘在东宫接到监国的旨意时,正与太子妃杨氏对弈。
听闻内侍宣旨,他愣了一瞬,随即郑重起身,整衣肃容,对着两仪殿方向深深一揖:
“儿臣领旨,必当勤勉克己,不负父皇重托。”
他脸上并无太多惊喜,反而添了几分沉静与凝重。
回到棋枰前,他看着未完的棋局,若有所思。
杨氏温柔地将一枚温热的茶盏推到他手边,“殿下,可是有烦忧?”
李弘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烦忧谈不上,只是觉得肩上的担子,忽然重了许多。
父皇龙体……唉。”
杨氏柔声道:“有冯司空在,父皇定会安康。
殿下如今既领监国之责,便更需保重自身,方能为父皇分忧。”
李弘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是啊,更需保重……也更需,谨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