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正是个年近五旬的干瘦老者,曾是孙思邈的记名弟子,此刻正借着油灯微光清点药材。
听亲兵带来个“冯司远方侄”,他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低眉顺眼、身材单薄的少年。
“叫冯小月?”李医正声音沙哑,“既然是大总管安排,便留下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医帐不是享福的地方。认得几味草药?”
冯小月忙道:“认得一些。麻黄、桂枝、甘草、大黄、当归、川芎……外伤用的金疮药、止血散,也能分辨。”
“哦?”李医正略感意外,“还知道川芎活血?过来。”
他指着一旁箩筐里混放的几味药材:“把这些分开,麻黄归麻黄,桂枝归桂枝,混了药性要出人命的。”
冯小月应了声,蹲下身,借着昏暗灯光,手指飞快地在药材中拨弄。
动作虽有些生涩,但辨认准确,分拣迅速。
李医正看了片刻,微微颔首:“倒是块学医的料子。
既如此,便跟着我吧。今夜先把这些药材分完,明日开始,学煎药,学包扎。”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记住,在医帐,眼里要有活,手上要勤快,心里要静。
伤兵疼极骂娘,你听着便是,不许顶嘴。
血污秽物,不许嫌弃。做得到?”
“做得到。”冯小月用力点头。
“那就好。”李医正不再多言,继续低头清点他的药册。
冯小月蹲在药材筐边,鼻尖是苦涩的药香,耳中隐约传来远处校场上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
三日后,大军开拔。
程处默、程怀亮率八千精骑,浩浩荡荡开出凉州西门,旌旗招展,直奔野狼谷方向。
而冯仁自领的中军,却是在深夜悄然出东门,轻装简从,消失在祁连山莽莽群山的阴影中。
冯小月跟着后营医帐的队伍,挤在一辆装满药材箱的牛车上。
山路崎岖颠簸,牛车吱呀作响,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她裹着父亲给的那件旧披风,还是冻得手脚发麻。
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医工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个粗陶水囊:“喝口姜汤,驱驱寒。细皮嫩肉的,头一回出远门吧?”
冯小月接过,低声道谢,小心抿了一口。
“谢……谢老伯。”
“叫我老张头就行。”老医工咧嘴,露出几颗黄牙,“跟着李医正,有你学的。
不过小子,这趟路可不好走,祁连山南麓,这季节闹不好就碰见白毛风,神仙都难扛。
挺不住就说,别硬撑。”
“我能挺住。”冯小月握紧水囊。
老张头呵呵笑了两声,没再说话,眯着眼靠在药材箱上打盹。
十日后,祁连山南麓,海拔已近四千。
空气稀薄,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
队伍中开始出现高原反应的士兵,头痛呕吐,嘴唇发紫。
医帐忙得不可开交,冯小月跟着李医正,用针、用药,学着辨识轻重,安排歇息。
她自己也觉得胸闷气短,但咬着牙没吭声。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冯小月正帮着老张头给一个发烧的士兵换额上冷敷的布巾,忽听中军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亲兵飞马而至,直冲医帐:“李医正!大总管咳血了!快!”
冯小月手中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
李医正脸色一变,抓起药箱就往外冲。
冯小月想也没想,抓起自己随身的小药囊,跟着跑了出去。
中军帅帐内,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滞的病气。
冯仁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前衣襟溅着几点刺目的暗红。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粗重而断续。
李医正抢步上前,三指搭脉,脸色愈发凝重。
“旧伤郁结,肺络受损,加上高原寒气侵逼,邪热内炽……”
他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必须立刻泄热疏淤,否则……”
“不用说,我明白。”
冯仁忽然睁开眼,“扎针,用药,要快,大军不能停。
让人去拿麻黄三钱,桂枝两钱,杏仁两钱,炙甘草一钱,生石膏五钱……”
帐内亲兵接过药方飞奔出去。
李医正施针完毕,冯仁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
他挥挥手,示意李医正可以退下。
“你过来。”冯仁的声音很淡。
冯小月心头一跳,低着头挪过去。
“李医正的针法,看明白了?”冯仁问。
“看……看明白了一些。”冯小月小声答,“膻中、肺俞、尺泽、列缺……主要是泄肺热,通经络。”
“算你没少求孙老头学医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