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海子与其说是湖泊,不如说是一片被嶙峋黑石山环绕的内陆盐碱湖盆。
湖面大半封冻,映着铁灰色的天光。
吐蕃人的营寨依山而建,木质寨墙不算高,但借着山势,易守难攻。
几缕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升起,透着一种远离前线的松懈。
冯仁隐在距离寨门三里外的一道沙梁后,仔细观察。
寨门值守的士兵缩着脖子,偶尔跺脚,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觉察。
缴获的吐蕃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着。
“换装。”他低声道。
五百名精挑细选的唐军迅速动作起来,脱下唐军标识明显的衣甲,换上从辎重队和死去吐蕃兵身上剥下的皮袍、毡帽。
脸上、手上涂抹混合了羌塘灰土和少许牛血的污渍,刻意弄乱头发。
缴获的十几辆大车被重新整理,车辙印故意弄得凌乱不堪,一些破损的旗帜斜插在车上。
契苾明穿上一个吐蕃百夫长的服饰,脸上也抹了血污。
“记住,慌张,疲惫,恐惧。你们是刚被‘马匪’袭击,拼死逃回来的。”
冯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门开之后,抢占寨门,发出信号。
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是!”
五百“吐蕃残兵”驱赶着车辆,踉踉跄跄,歪歪斜斜地朝着黑石海子寨门走去。
队伍拉得很长,显得溃散不堪,痛苦的呻吟、吐蕃语的咒骂隐约可闻。
其余唐军主力在冯仁带领下,借着一道道干涸河沟和风蚀土垄的掩护,如同暗流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到一里之内,弩已上弦,刀已出鞘。
冯仁伏在一处背阴的岩缝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木栅上。
守门的吐蕃兵发现了这支“残兵”。
起初有些疑惑,交头接耳。
随着队伍靠近,看到熟悉的破烂旗帜、同族的面孔警惕渐渐被惊疑取代。
“站住!哪部分的?”一个吐蕃什长模样的军官走到栅栏后,用吐蕃语喝问。
契苾明踉跄上前,用带着安西口音的吐蕃语嘶声喊道:“我们是给黑石海子运粮的巴图尔队!
在鬼哭峡东边遇上大批马匪!至少上千人!
护送的弟兄们……全死了!
就逃出来我们这些……快开门!马匪可能追来了!”
他的声音充满惊恐和疲惫,演技逼真。
身后的“残兵”们适时地发出更加痛苦的哀嚎,有人甚至“支撑不住”摔倒在雪地里。
那什长皱眉,仔细打量契苾明和他身后的人马车辆。
衣甲是吐蕃的,伤痕血迹是真的,车辆也确实是运送辎重的那种。
最重要的是,“马匪”在羌塘并不稀奇。
虽然大规模袭击军队辎重队少见,但并非不可能。
“等着!我去禀报千户长!”什长转身跑向寨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披着狼皮大氅、头戴铁盔的吐蕃将领在几名亲兵簇拥下出现在寨门后。
契苾明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千户长!救命啊!
马匪凶残,我们拼死才抢回这点粮食……弟兄们的尸首都顾不上收啊!”
那千户长目光在车辆和残兵来回查看,尤其在几处刻意弄出的伤口上停留片刻。
但看到车辙沉重,又听契苾明说得凄惨,终于,他挥了挥手。
用吐蕃语命令道:“开门,放他们进来。仔细检查车辆和人!”
沉重的寨门在绞索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契苾明心中怒吼,表面却连滚爬爬地起身,抽出腰间的弯刀割开了千户长的咽喉。
“动手!”
几乎在千户长倒下的同时,契苾明用尽全力嘶吼出声。
那不再是吐蕃语,而是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
跪伏在地、歪倒车旁的数百“残兵”骤然暴起!
“敌袭——!”寨门后的吐蕃兵终于反应过来。
惊惶的吼叫刚刚出口,便被近距离激射的弩箭钉穿了喉咙、眼眶!
契苾明一脚踹开千户长的尸体,和身旁几名最强悍的唐军冲进寨门!
一支赤红色的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
“杀!!!”
三里外,冯仁猛地直起身子,拔出横刀向前一挥:“全军突击!夺下寨门!
控制粮仓武库!反抗者格杀勿论!”
马蹄如雷,黑石海子寨门前,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吐蕃守军从最初的惊愕中勉强组织起抵抗,箭矢从寨墙后的哨塔上零星射下,几个试图关闭寨门的士兵被契苾明带人砍翻。
但更多的吐蕃兵还在营房中懵然不知,或刚刚抓起武器。
“抢占哨塔!控制寨墙!”
冯仁的声音在亲兵的护卫下传入前沿,冷静得可怕。